祖纳的绘画人生(上):<br>从理工生到政治漫画家
今人物 祖纳原本只是画搞笑漫画,但1988年司法危机,却鼓动了祖纳的批判因子,让他开始画政治漫画。
【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1974年某天,12岁的祖纳拿着一本免费儿童杂志《Bambino》跑透吉打本同(Pendang)一个小村,手舞足蹈地向村民们展示手中的免费杂志。他的漫画登上了杂志,因而获得杂志社赠送一本免费杂志奖励。
那个年代,在祖纳成长的巴东都连(Padang Durian)村庄,村民经常得耗上4个小时才能抵达镇上购买杂志,选择也只有一两款。
然而,祖纳不必费钱费时就获得免费杂志,成为村中一桩“喜事”。那也是他的漫画生涯中,第一次作品获得刊载。
祖纳真名是祖基菲里(Zulkiflee SM Anwar Ulhaque),现年54岁。他的画笔针砭政治课题,尤其嘲讽执政党的贪腐滥权,并因而成为执法单位的眼中钉。
祖纳记不清是从几岁开始执笔画画,但这个跑透全村的记忆,却是他追溯漫画家生涯最刻骨铭心的回忆。
打压不断但捉稳画笔
穿着印有“捍卫漫画家权利”标语的白色有领长袖衬衫、黑色长裤和拖鞋,祖纳一身便装,坐在位于富都Fraser Business Park商业区一间窄小的工作室接受《当今大马》专访,分享他的绘画人生。
就在上个月,他的画展才遭槟州巫青团等人捣乱,警方之后反祭出煽动法令和刑事法令扣捕他。三周后,他在一场筹款活动上再度遭警方扣捕,约1000本漫画集和印有糠麸(dedak)字眼的T恤遭充公。
虽连番遭打压,祖纳的脸上未见一丝忧愁。问他如何接触画画或是否受任何启蒙,祖纳眯起眼睛笑说,那始于自然天赋,非受父母或任何影响。
“我喜欢画画,这是天份,你无法解释,就像一名歌手很自然地喜欢唱歌。”
“我记得当我的第一份作品刊登,我获得一本免费杂志,内页印有一个奖励橡皮图章,我拿给全村的人看,我说‘你们看看,你们需要买杂志,但你们的杂志上有橡皮图章吗?我有!因为我的漫画获得刊载’。”
中学簿子上全是漫画
上中学后,祖纳也得面对大马政府教育制度的僵硬选择——文科或理科。
当时,父母不鼓励他选修文科,并向他抛出一个现实的问题:“当一名漫画家?你如何生存?”
祖纳顺从父母意愿,选修理科,一直到进入工艺大学(UTM)也修读与理科有关的科系——科学与教育系。
从12岁起,祖纳画的都是漫画。中学上课时,簿子上画满漫画,但生活在70年代,祖纳很难找到漫画书参考,只能沉浸在自己的漫画小天地。
“我一直都在画漫画,从中学至大学,那段时间,我的漫画偶尔会刊登在一些杂志,如《Gila-Gila》,那是当时最热门的杂志。”
原本以为自己日后得投入科学领域,未料祖纳在大学第一年的期末考就当“逃兵”。
“我没参加考试,因为我其实不喜欢那个科系。可能那时我已发现,自己的兴趣是画漫画,多数时间也花在漫画,不喜欢读书。”
大学辍学当清洁工人
当时是1980年,18岁的祖纳决定辍学,之后他打过多份短期工,多数是合约性质,例如当地盘工人,在工地搅水泥及造墙。
他也在F&N饮料厂当过清洁工人,工作包括清理沟渠、厕所及办公室。
无独有偶,祖纳如今的工作室地点就靠近F&N饮料厂,这里既是他初入社会短暂打工的地方,也是后来多幅漫画的诞生地。
过着不稳定的兼职生活4年后,祖纳终于找到人生第一份正职,但命运似乎在向他开玩笑,才刚摆脱理工科,摆在祖纳眼前的却是马大医院实验室技术人员空缺。
祖纳接受了这份工作,那时他在《Gila-Gila》已有自己的专栏,每月得创作出至少十份漫画。
“白天我在实验室工作,晚上我画漫画。”
祖纳笑说,他获得这份工作,皆因自己在大马教育文凭(SPM)的理科成绩考得不错,尤其是化学、物理及生物。
“虽然我跌出大学,但我的理科其实很好,我在SPM考试后直接进入工大,其他人还得修中六或大学先修班。”
算数与创作无法平衡
在实验室工作,祖纳必须面对大量数字,也得在显微镜下作研究。
白天,他与医疗工作及数字打滚,晚上进行创意工作,久而久之,他称自己的脑袋无法正常运作。
“我开始花更多时间画漫画,但我的算数功能受影响,我无法正确计算。这对病人很危险,因为我必须做测试,包括准备验血报告,我不能出差错。”
这时,祖纳又来到人生分岔路口,恍若回到上中学时遇上的那个分岔路口,只是这一次,祖纳的抉择不再受父母左右。
最终,祖纳选择辞去医院工作,成为全职漫画家,主要提供漫画给《Gila-Gila》。
偷杂志吸取政治资讯
当时,祖纳画的尚非政治漫画,只是一般的搞笑漫画,例如他仍记得其中一个漫画题为“阿里,你叫什么名字?”(Ali, Siapa Namamu?)
不久后,祖纳尝试在漫画中加入一些“讯息”,并汲汲寻找各种杂志作为参考,甚至曾顺手拿了一本《时代》杂志。
当时,祖纳送朋友到医院时,在桌上看到一本《时代》,翻阅后赫然发现里头有政治漫画。
“我偷了那本杂志,因为我真的需要它作为参考,加上当时我买不起《时代》,它很贵,也很难找到。”
说起这段不为人知的往事,祖纳又眯起眼睛,但这次是尴尬的笑。他希望该医院能原谅他的偷书行为,并强调偷书经历仅此一次,自己不是“盗贼首相”。
司法危机后改画政治
祖纳是在1985年成为全职漫画家,当时他23岁,而马哈迪才刚任相。在祖纳印象中,那个年代,人人赞颂马哈迪。
“我可以说有约90%的人喜欢他,但我觉得有很多事情不对劲,例如向东学习政策,我认为无利人民,只有益马哈迪一人。”
而真正鼓动祖纳血液内的批判因子,则是马哈迪革除前最高法院院长沙烈阿巴斯(Salleh Abas)事件,也就是大家所熟知的1988年司法危机。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微微激动,重复说:“怎能革除一名法官?”
他甚至因而每月订购起律师公会所出版的杂志《Insan》,只为了解司法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也开始阅读《激流月刊》(Aliran),积极出席各种论坛与讲座会,也开始参与一些社运。
直到某天,当他出席一场由律师公会主办的时事论坛,在参与问答环节时,他突然灵光一现,在心中暗自问道:“我是一名漫画家,我可以把这些(疑问或想法)画进漫画,为何需要等到问答环节或出席论坛?”
就这样,祖纳在30岁时踏上政治漫画家之路。
主流媒体没平台作画
当时,祖纳主要为《Gila-Gila》画漫画,但那是一份青少年杂志,不适合发表政治漫画,他开始寻找其他平台,以实现他的政治漫画梦。
他带着满腔热情,加入《每日新闻》报章,原本以为那会是他挥洒政治漫画的新天地,却在6个月后,带着沮丧心情辞职。
“有很多可以与不可以的限制,你不能自由地画。”
“我一度以为,那里是我真正可以画政治漫画的地方,但事实是,他们(《每日新闻》)由政府所拥有,我无法画我想画的东西。”
他说,当时根本没有所谓的社交媒体或网络新闻,就算换到另一家报章工作,情况还是一样。
停笔两年不再画漫画
接着,他停笔了,长达两年的时间内,不再为任何报章或杂志提供漫画。
他笑着形容,自己当时的状态更像是一名“退休”的政治漫画家。
但随后,他就换成严肃的表情说:“在一段时间,我甚至说,在马来西亚,根本容不下和我一样的政治漫画家!”
说着这句话时,他的手也在挥动,似乎在以动作加强这句话的语气,希望听者能明白他当时的无奈。
而那段“退休”的日子里,祖纳打着散工,偶尔教小孩画画,有时也会写一些电影或电视剧本来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