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容并蓄】

11月4日，数万名印尼穆斯林聚集在雅加达市中心的繁忙街道示威，抗议雅加达省长钟万学，指他污蔑伊斯兰。钟万学恰好是华人和基督教徒，不少人担忧反钟万学可能演变成为反印尼华人，担忧可能会重演1998年的排华事件。

还好，虽然该示威出现零星的反华言论和布条，大多数集会者都着重于反钟万学，淡化反华情绪。尽管集会当晚发生一些暴力事件，整体上算是和平收场，也没有华人受到攻击。

反钟万学含复杂背景

很多马来西亚中文媒体都大肆报导该场反钟万学示威，一些还称之为反华示威。一位西方媒体记者也问我，印尼的反华情绪是否高涨。无可否认，反华的幽灵依旧潜伏在部分印尼人的心中，然而我们不能简化地把对钟万学的不满定调为反华情绪高涨，并忽略了其背后错综复杂的政治角力和经济鸿沟。

由于不满部分穆斯林领袖劝请穆斯林选民不可投票给非穆斯林，钟万学在早前一场活动上，引述一段可兰经经文，并指有人曲解该经文来合理化他们的政治利益。结果，有心人士故意歪曲和放大他的言论，指责他侮蔑伊斯兰，并煽动穆斯林的情绪，怂恿他们上街“捍卫伊斯兰”。

然而，虽然该场集会以捍卫伊斯兰为名，其实不少雅加达人反钟万学，并不是因为纯粹他是华人或基督教徒。他高效率的手腕，直率的言论和重绩效制的政策，加上亲发展商和亲中产阶级的都市发展方针，让他获得不少群众，包括穆斯林的支持，但也让树立了不少的敌人。

因此，尽管主催该场示威是恶名昭彰的“捍卫伊斯兰阵线”，出席该集会的未必全是所谓的极端穆斯林，还包括了不少相对保守但不极端的穆斯林领袖和群众，加上小部分不满钟万学发展政策的人士。此外，也有观察者认为一些政治领袖动员以壮大抗议，表面上是反钟万学，实质上是剑指印尼总统佐科威。佐科威被认为与钟万学关系密切，曾是竞选搭档，现在也附属于同一政党（斗争派民主党）。

政敌炒作华人夺权论述

或许，我们可以从三个不同但密切关联的层面来剖析不满钟万学力量的崛起以及伴随的所谓反华情绪高涨。

第一，政治角力。跟佐科威相似，钟万学不是出自政治世家，不是政党政治的权贵，也没有军人势力的撑腰。钟万学原本还计划摆脱政党政治，以独立人士的身份角逐明年二月的雅加达省长直选选举。然而，基于现实考量，他最终选择在以斗争派民主党为主的多党联盟旗帜下竞选。

他从政至今换了几个政党，他尝试绕过传统政党精英来争取选民支持，加上坚决的反贪和反官僚作风，得罪了不少政党权贵和行政精英。一些政敌故意放大他作为华人和非穆斯林的身份，表面台词是华人夺权论，实质上是失意者转移视线的把戏。

其实，早在2012年竞选雅加达副省长选举时，就已经有些政敌炒作他的华人和基督教徒背景。当时，甚至有人捏造新闻指其竞选搭档佐科威也是华人。然而，这些攻击和谣言并没有阻止他们获选。

当2014年佐科威当选总统，钟万学接下省长的任务后表现不俗，各项民调也显示他目前的声望超越另两位恰好都是穆斯林的竞选对手。

雅加达的穆斯林人口超过90%，这显示相当大部分印尼穆斯林可以接受非穆斯林的领导。其实，如果不是因为钟万学获得不少穆斯林的支持，他的政敌就不会攻击他污蔑伊斯兰，以削弱穆斯林选民对钟万学的信任。

现代化政策忽略贫困者

第二，经济鸿沟。尽管印尼土著的商人和中产阶级日益增长，该国的贫富悬殊依然严重。在一些印尼土著眼里，华商剥削土著或华人相对富有的观感还未消失。然而，如今一些雅加达人反对钟万学，并不全然因为它是华人，而是不满他亲发展商和亲中产阶级的经济政策。

他尝试借鉴“新加坡模式”，要把雅加达打造成为现代化、有条理和高效率的城市。延续佐科威的施政，他推动了多项发展计划，如兴建轻快铁，清理河岸，改善市容和填海等。他确实是高效率的执行者，能够克服印尼官僚怠慢和贪腐的障碍，快速实行一些政策。

然而，高效率的背后却是无情的手段。为了打造干净的城市，他拆除木屋区，导致都市贫穷者无所适从。虽然政府有为这些居民安顿新的住所，却无法弥补他们失去的家园，生计和邻里关系。一些人认为钟万学要打造的雅加达愿景是能满足中产阶级的需求，无法让贫困者有共鸣。

这些被边缘化的木屋居民很多恰好是穆斯林。印尼有不少相对进步的伊斯兰组织， 然而他们却鲜少关注都市贫穷议题。结果，一些较为激进的伊斯兰组织乘虚而入，为都市发展受害者发声，成为他们发泄不满的管道。

相互争夺伊斯兰话语权

第三，宗教纷争。一些观察者认为印尼伊斯兰日益保守化，殃及的受害者不仅是非穆斯林，还包括什叶派穆斯林、性少数群体和所谓较为世俗的穆斯林等等。然而，印尼穆斯林并非铁板一块，不同的伊斯兰组织对伊斯兰在公共领域应该扮演的角色有不同的诠释，他们也互相竞争国家资源和伊斯兰话语权。

在佐科威的政府中，印尼最大的穆斯林组织伊斯兰长老会得利不少。该组织大力推动的“群岛伊斯兰”议程，也获得佐科威政府的重视。虽然这个强调本土化、多元和兼容的伊斯兰论述获得不少国际团体、国家领袖、进步穆斯林和非穆斯林的响应，却不能有效地回应一般穆斯林老百姓面对的日常问题。

反钟万学示威成为了一些认为他们利益被排挤的穆斯林组织，领袖和个人发泄不满的管道。部分较为极端的穆斯林团体也借反钟万学来加强他们在一般穆斯林的影响力和巩固他们自诩捍卫伊斯兰的形象。换言之，钟万学成为了不同穆斯林势力争夺穆斯林话语权的牺牲者。

勿忽略文化后政经角力

当然，以上政经角力和排他势力扩张的错综关系并非印尼独有的问题。川普当选美国总统，英国脱欧自由派，各国右翼保守势力抬头，还有我国这几年来种族化言论嚣张，尽管各国情况不尽相同，但却有着类似的矛盾。

川普与希拉里之战，有人定调为保守派或仇外主义者与自由派或普世主义者的对抗，也有认为美国中下阶层对精英阶层的反扑。同样的，有些印尼人将挺和反钟万学之争视为拥护和排斥多元主义之战，也有不少人认为其反映的是中产阶级与都市贫穷对雅加达发展的不同诉求。

反华情绪是否高涨？穆斯林社会是否日益排他？很多人往往从文化层面来看待剖析社会问题，忽略了所谓文化现象背后的政经角力。回应右翼力量的扩张，要谈的可能其实不是什么反种族主义或宗教交流，而是如何在政经政策着手，彰显社会正义和经济平等，并让平民有更大的参与权，让发展洪流边缘者有发声的管道。

 

丘伟荣曾任媒体与民调工作，目前是新加坡东南亚研究所客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