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前人民党副秘书长、前雪州社阵主席、无产阶级党创党元老、《哈拉卡》创刊元老、前伊斯兰党峇都区部主席、国家诚信党峇都区部主席、前内安法令扣留者、文化遗产保卫人士、社运分子、教师……”

上述所说,正是依萨苏林(Ishak Surin)。若非这次访问,我从不敢相信,眼前这名谈吐谦和的耄耋老人,终其一生,竟是如此多姿。

斋戒月某日,他头戴白色宋谷,身穿一袭马来黑装,朴素无华,在鹅唛一间祈祷室等候。“正值斋戒月,没饮料招待,真是抱歉”,4名记者与摄影先后抵步,依萨苏林至少说了4次“抱歉”。

抬头一望,其身后一片黑布,写着“丹马六甲”(Tan Malaka)赫赫几个大字。丹马六甲是苏门答腊米南加保人,有“印尼共和国之父”之誉,曾任印尼共产党主席,也是一名虔诚的穆斯林,主张共产主义与伊斯兰教兼容并蓄。

“请问你平日爱看什么书?”我随口问道。“丹马六甲”,依萨苏林的回答不假思索。

一股反殖民的血液

二战前夕,依萨苏林生于雪兰莪鹅唛甘榜班达达南,乃米南加保人后裔,先民来自苏门答腊,在印尼饱受荷兰殖民者压迫,不堪苛政,最终逃亡至马来半岛。

依萨苏林身上,可谓流淌着反殖民的血液。

自幼,他历经日据英殖,后赴丹绒马林师范学院,遂其教书之志。时值巫统草创,马来民族情绪高涨,巫统创党元老翁查化在柔州高呼“马来人万岁”,却令依萨苏林深感愤怒。

“当时大家都要‘默迪卡’,但巫统成立,转换口号,变为‘马来人万岁’,不要‘独立’。马来人万岁(Hidup Melayu),那华裔、印裔怎么办?去死吗(mati)?”

“这是居心叵测,我很厌恶。时至今日,我还很讨厌巫统。”

“牛头党”之兴与衰

1954年,依萨苏林正处弱冠之年,学成毕业,遂在大港一甘榜任教。就在当地,他目睹民间疾苦,上了一课“震撼教育”,自此笃志成为左翼分子。

“我生在穷苦人家,又见那里(任教地点)没水,没电,路窄车辆难行。看见如此生活,我非常难受,深感同情……当人民党成立,我直接入党。”

在党内,他结识反殖民斗士阿末波斯达曼(Ahmad Boestaman)等同志,曾任党内副秘书长与雪州社阵主席等高职,却也亲历“牛头党”由盛转衰。

1959年,马来亚举行首届全国大选,人民党与劳工党结盟,迎战巫统—马华—国大党三巨头组成的“联盟”,在104个国会议席当中,一举拿下8席,与联盟、泛马来亚伊斯兰党(伊斯兰党旧称)三分天下。

大示威与内安法令

直至1963年,马印对抗(Konfrontasi)爆发,联盟政府藉机大肆逮捕异议,人民党党魁阿末波斯达曼在2月13日三度入狱,社阵不懈斗争,更在2年后号召“213争取人权日”,在吉隆坡发动大游行,但遭遇强烈镇压,上百人被捕,以致社阵领导真空。

“我们很厉害,搞得吉隆坡颁布两天宵禁……翌日,我在内安法令下被捕,其中理由是煽动。”

“我也确实笨啦,我把手写的文件,逐一整理收藏,再到吉隆坡示威。当我被捉时,政治部没收书函,就问我:‘这些文件内容煽动,是你的吗?’,又问我的朋友是谁。我被捕后,当时就想,我死就死吧。”

依萨苏林如今年过八旬,已是白髯银须,满脸黑斑。他向我说起这段半世纪前的动荡记忆,轻描淡述,仿佛爷爷与孙子分享年轻的一则逸事。

警告信:停职或道歉?

释放后,依萨苏林继续执教,还与人民党保持来往,最终接获公共服务局警告信,要求解释为何他不应被停职。

“有人劝我道歉,但你知道我(回函)答复是什么?我说,在我教书生涯,未曾犯错,因此无需被停职。后来,我就被停职了。”

事后,他转向私人学院授课,数十年后才从杏坛退下。而也正是停职后,依萨苏林迎来另一人生转捩点——退出人民党。

几个字的“分手信”

阿末波斯达曼身陷囹圄后,卡欣阿末(Kassim Ahmad)掌舵,推动系列党务改革,包括更易领导结构,且在“人民党”前添上“社会主义”一词。

这几个字,成了人民党一分为二的部分祸根。

“他仿佛把人民党变得比共产党更共产党。他那时的演讲,口不离马克思主义或毛泽东主义。我们感觉,人们,尤其是马来人饱受惊吓。他还更易党名,成为‘社会主义人民党’,我们反对,最终闹分裂。”

1968年,人民党大出走,阿末波斯达曼、依萨苏林等人另立无产阶级党(Parti Marhaen Malaysia),阿末波斯达曼为主席,依萨苏林则当总秘书。

小党对垒政治巨兽

而在五一三事件后,拉萨上台,开始网罗民政党、伊党等反对势力,把三头马车齐驱的联盟,改造为史无前例的政治巨兽——国阵。

原属民政党的“反对党先生”陈志勤见状,筹组社会正义党(Perkemas),再与无产阶级党合并,迎战1974年全国大选。孰料国阵锐不可挡,以狂风扫落叶之势,横扫近九成国会议席,社会正义党首战惨败,仅陈志勤一人成功守土。

1978年大选,依萨苏林代表社会正义党竞选鹅唛州议席,却依旧难敌国阵,只得铩羽而归。

“当时国阵甫成立,形势复杂,而我们没有银弹,组织未健,也没有宣传工具,可说是一无所有,只有朋友帮忙。”

“我想(得票)不过4000张,但按柜金没失。巫统的人坏心肠,扬言要使我丢失按柜金,但按柜金没丢……那段时期,国阵放只鬼都能赢(选举)。”

霍梅尼向世界喊话

接下来的日子,社会正义党士气低落,依萨苏林在政坛沉寂一时。然而,79年一场伊朗革命,及精神领袖霍梅尼(Ayatollah Ruhollah Khomeini)的出现,振奋了依萨苏林一代穆斯林。

“霍梅尼在伊朗演讲时,从不谈论族群,他不再把伊斯兰说成(穆斯林)专有的,而是向全人类开放,以反对压迫与暴政,对抗资本家与殖民者。”

“在此之前,我们从未听过伊斯兰谈论这些……我对此深感兴趣,为霍梅尼的愿景吸引。”

伊党伸出的橄榄枝

受到霍梅尼感召的,还有当年的伊斯兰党少壮派。阿斯里(Asri Muda)担任党魁期间,推行马来民族主义至上的意识形态,更一度加入国阵,引发尤索拉瓦(Yusof Rawa)等少壮派不满,后一举夺权,仿效霍梅尼,树立宗教师领导。

话虽如此,依萨苏林对于加入伊斯兰党,仍是兴致缺缺。

直至1985年,默马里事件爆发,依萨苏林与友人频频会晤伊党领导,以协助伊党打官司。最终,在友人盛情邀请之下,他方“被加入”伊党。

“某日,我从学校回来,友人到访,约我出去,说是去见朋友。到了那里,他约我上楼,我问他去哪里?他说,来吧,有人要见你,而我也随步上楼。”

“接着,我听见尤索拉瓦的声音,他问道‘依萨在哪里?’,(再向我)说欢迎。朋友则说,表格经已填妥,你已加入伊党。就这样,我成了伊党党员。”

《哈拉卡》创刊始末

伊萨苏林忆述,80年代中期,伊党宣传机器甚弱,以派小册子传达党意,不如其他政党一般,拥有自身党报。正因如此,他与党领袖商榷后,决定创办伊党喉舌——《哈拉卡》。

争取多时,《哈拉卡》终获出版准证,但却无人愿意印刷,以致《哈拉卡》创刊号,竟是时任国大党署理主席苏巴玛廉(Subramaniam Sinniah)所掌控的《Tamil Osai》(意即“淡米尔之声”,淡米尔文三大报之一的Makkal Osai旧称)印刷。

“我们虽获准证,但无人愿意出版……我当时去见怡保路的阿叶(华裔印刷商),他控制当地印刷用纸,我吁求他协助印刷。阿叶向《Tamil Osai》供应纸,他藉此威胁《Tamil Osai》:若你不印,你甭想得到纸。”

“若你看那份《哈拉卡》,写着‘由《Tamil Osaim》所印’,就此一份。”

“报纸出街后,苏巴玛廉勃然大怒。而这份报纸炙手可热,人人要买,须得重印,但苏峇玛廉很不满我们,因此阻止再印。”

眼见如此,依萨苏林连忙思索对策,后来把印刷权交托予一印刷商吴先生,《哈拉卡》方免于夭折。但不久后,《哈拉卡》再遇创刊后二度危机。

党报二度停刊危机

“有一天,吴先生打过来说,‘老师,我们有名新经理,现在马来人阿聂(Nik)是老大,我排第二’。我想,巫统已注钱入内,而我们料会发生一些事。”

“接着,我见到那个阿聂,他原来是我的学生。我与吴先生见面时,阿聂还过来抱我……但我们料想,或即将有事发生。而事后也确实如此:在(其中一份《哈拉卡》),我们在头条要求(时任首相)马哈迪辞职,阿聂获悉此头条后,指示不得印刷。”

“若要换头条,我们也不肯……事既如此,我们联系槟城,直接在槟城印刷,分秒不怠慢。他晚上喊停,(《哈拉卡》管理人)隔日早上乘飞机到槟城,继续印刷。”

谈起《哈拉卡》创刊过程,人物、地点、报份、售价、利润,依萨苏林眉飞色舞,一切历历在目。

“此情只待成追忆”

第13届大选,伊党打出“全民伊党”(PAS for all)口号,赢得许多非穆斯林选民支持,依萨苏林正是“全民伊党”标志人物之一。

惟不到三年,伊党重返旧路,日益右倾,严打党内开明派,以致依萨苏林去年以峇都区部主席身份率众辞职,表明与主席哈迪阿旺决裂,再加盟国家诚信党。

“当时,哈迪阿旺出席活动,有人则以哈迪阿旺人马自居,党内一分为二……这形成排他的一小撮人,不再需要我们。”

“伊党确实强大,但也只会强大,掌权却不能,改朝换代却不能。”

“‘我们不需朋友’,这是哈迪阿旺说的。我们真的可单打独斗,无需朋友吗?这可能吗?我想,伊党已走到尽头。”

终其一生,在那火红的年代,依萨苏林无悔投身左翼政党,后半生则受全球伊斯兰政治思潮影响,先后加入伊党与国家诚信党。然而,对于投身卅载的伊党,他却着墨不多,语气唏嘘,似是此情只待成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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