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萨苏林(一):<br>吉隆坡文化遗产的白须卫士
【今人物】“这个国家由各族建成…有的地区,华裔已定居百年,我们捍卫这些地方,何错之有?”
【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百年苏丹老街一隅,琴声悠悠,一名头戴白色宋谷、身穿黑色马来装的耄耋老人,在一群华裔簇拥之下,以略嫌生硬的中文,逐字吐出“捍卫……文化遗产!”
“正如苏丹街,处处皆是历史遗迹,其中就有(革命先贤)聚议,争取独立之地……(中国革命之父)孙中山也曾前来,以解放我们的国家。如此故址,我们必须捍卫,不是吗?”
三年后的今天,依萨苏林(Ishak Surin)在Madrasah Tarbiyah祈祷室内一角端坐,娓娓叙说其社区保育经历,不经意回溯起这段捍卫苏丹街的缘由。
无论在马来腹地甘榜班达达南,华人开埠据点苏丹街,乃至于印裔早期汇聚的铁路村(Kampung Railway),依萨苏林的身影处处可见,既是这片土地的守护人,也是历史记忆的救亡者。
而此时此刻,他所身在的Madrasah Tarbiyah祈祷室,正是其顽抗发展洪流的缩影。
发展的怪兽在猎食
这座祈祷室建于1880年,地处鹅唛甘榜班达达南,乃米南加保先民开垦吉隆坡的心灵归宿,如今则成村人相聚言欢、共商村务之处。
时光荏苒,扰动了恬静的田园生活。放眼后院,停满起重机的工地无言进逼;马路对面,未竣的吉隆坡贸易广场(Kuala Lumpur Traders Square)灰墙横耸,钢筋交错;遥眺远方,双峰塔巍焕而立,堆砌着“世界第一高楼”的虚幻。
吞噬城市周遭的发展巨兽,猎食着残存的聚落:甘榜峇鲁、甘榜班达达南、甘榜朱芭达、苏丹街、茨厂街、铁路村……
当发展与遗产相逢
年过八旬的依萨苏林,生于斯,长于斯,乃道地的甘榜班达达南人。他曾教书授业,桃李无数,人称“Cikgu Ishak”。
他接受《当今大马》专访,问及为何投身遗产捍卫运动之际,一时搭不上话,似在回答一个未曾想过的问题。思索良久,他最终才缓缓说出:“兴趣吧。纯属喜欢。”
“这个国家由各族建成,有马来人、华人、印度人……有的地区,华裔已定居百年,我们捍卫这些地方,何错之有?我们将来可告诉儿孙,华裔昔日抵达马来亚,他们所居何处,印裔又如何(落脚),马来人又在哪里(定居)。”
“我们须当扶持且美化这些地方,设立基金,以协助这些遗址,而非边缘化它们。协助遗址,乃政府之责,但政府无动于衷,并未捍卫人民,而是偏袒资本家……”
“无论身处甘榜鹅唛的马来人,或是在苏丹街的华裔,抑或铁道村的印裔,我们的命运相同——共抗资本家与政府。”
依萨苏林蓄着银髯白须,满脸是岁月沉淀的黑斑,为人闻融敦厚,但说起话来,显得铿锵有力。
“(捍卫遗产工作)乏人理会,但我认为,这是吾辈应为之事。这份工作委实艰难,人们不支持,天天喊着要发展,但我认为应该坚持(保留遗产)。”
被拆迁者联合起来!
时光倒流,回到2008年。吉隆坡市政厅出台《2020年吉隆坡发展蓝图》,四处征地,大兴土木,以打造“世界级都市”,甘榜班达达南、苏丹街、铁道村等无一得以幸免,惊动了依萨苏林一行人。
眼见命运的巨轮碾压在即,隆雪华堂召集会议,广邀被拆迁者齐商对策,依萨苏林应约赴会,会晤各地天涯沦落人。依萨苏林深受左派思想影响,念兹在兹乃《共产党宣言》所言——全世界被压迫者,联合起来!
“我们被分而治之——‘马来人不应插手华裔事务,华裔不该介入印裔自家事,印裔不管马来人问题’。这是我们必须摒弃的思维。”
“我们面对共同压迫,应相互援助。伊斯兰教诲穆斯林,我们应乐于助人,无论对方是基督徒或兴都徒。”
自此,依萨苏林化身“救火员”:哪里文化遗址失火,哪里就有依萨苏里。
自行宣布“遗产甘榜”
他无惧向当权者示威,“向118摩天大楼说不”、“灯佑苏丹街”、“月游老街”等运动从不缺席,从插黑旗抗议征地,至拉倒模型大楼促保独立公园,再以布制500尺“移动长城”包围捷运工地,抗争手段层出不穷。
他也曾上书首相纳吉,对吉隆坡遗产危机表达忧虑,奈何杳无音讯;亲临吉隆坡市长办公室,约见时任隆市长阿末费(Ahmad Phesal Talib)却不果。
“2020年吉隆坡发展蓝图”出炉后,他一度要求吉隆坡市政厅授予“遗产甘榜”,以免征用百年甘榜地段,但不获理睬,最终死马当活马医,以“捍卫国家文化遗产”主席身份,自行宣布七地为“遗产甘榜”。
认清问题症结后,他创设“吉隆坡行动议会”,争取恢复吉隆坡地方选举,让市民有权投选代议士管理吉隆坡市政厅。
社运中的清风绿叶
8年抗战,依萨苏林扛下一连串职务——捍卫国家文化遗产(Pertahankan warisan kita)主席、捍卫国家独立公园主席、“联邦直辖区传统马来甘榜协调理事会”(Muafakat)主席、“吉隆坡行动议会”(Bertindak)主席……
依萨苏林勇于发声却为人低调谦和,从不强占舞台中央。捍卫遗产运动如是,跨族群交流亦然。若非圈内人,旁人或道他只是一名关心社运的长者,而非箇中砥柱。
然而,或是长者形象,或是马来穆斯林身份,他的出现,总能对运动者有者抚慰。
“某日中午,我们在苏丹街示威,数以千人云集,行动党出席,马华也在。当时,我受邀演讲,有一华裔青年,约二十出头,他突然向前抱我,涕泗交下。”
“我也不知他为何哭泣。眼见此状,我与他相拥,拍抚他的头与背,连说‘不要哭’、‘不要哭’。”
华裔听祈祷语而泣
他也即场翻出一张摄于苏丹街的旧照,述说另一件让他铭记于心的轶事:
“我受邀宣读祷告语,一旁站着基督徒,另一旁是佛教徒,我则被安排在最后。轮到我祈祷时,现场寂静无声,或许祷语触动他们心灵。”
“一周之后,我读到一篇文章,作者写道,当我祈祷时,他听到一名华裔女生在(感动)哭泣。这件事很是触动我,我读到流泪,至此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