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无关养生

从慕尼黑(Munich)总火车站乘搭火车,大约15分钟就可抵达市郊的小镇达豪(Dachau),离开市中心3公里外有座纳粹时代的集中营。达豪集中营(Konzentrationslager Dachau),堪称德国集中营之祖。

纳粹重要头目之一辛姆勒(Heinrich Himmler),当时是慕尼黑的总警长,于1933年为这座本来是兵工厂的建筑物开幕启用成为集中营。直到1945年美军解放达豪集中营,此地扣押过20万人,至少3万2000人死亡。美军进入达豪集中营时,营地里有3万人,其中三分之一的人已经奄奄一息。

达豪集中营的入口铁门上写着“工作让人自由”(Arbeit macht frei),这是一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入口。进入这里的人们,本来应该通过训练而成材,结果被希特勒和纳粹毫不留情的折磨,一直到被死后才从痛苦中解放得到自由。

韦伯(Max Weber)说过履行个人的责任和义务,是一种天职(德文 Beruf,意思是职业)。 “Arbeit macht frei”是1873年一名德国语言学家罗伦茨迪芬巴赫(Lorenz Diefenbach)出版的小说,其论述是认真工作可以改变个人,赌徒和骗子也最终将会因认真劳动而改邪归正。

把认真工作当天职

希特勒和纳粹上台前,德国魏玛共和国也曾用“Arbeit macht frei”做口号,正面鼓励德国人在大萧条年代就业敬业。纳粹上台后也沿着德国人把认真工作当成天职的思想,设立了劳改集中营,也名正言顺在达豪这个集中营之祖挂上“工作让人自由”的招牌。

在医学伦理界,达豪有着特殊的地位。在这里及纳粹境内的多处营地,德国许多医师进行了骇人听闻的人体试验。 1942年,西格蒙德拉舍尔(Sigmund Rascher)在达豪集中营开始用活人进行试验。当时德国正和其他国家在二战中打得如火如荼,和战争伤亡有关的医学研究变得不只是重要,也非常紧迫。

达豪营地的首个战争医学实验是把囚犯关在减压舱里,让他们快速减压,以模拟空军在高空紧急跳伞的低压创伤。为了证明在急速减压过程中在会有气泡在脑部血管里形成,拉舍尔曾经活生生解剖受试者的脑部。

记录里有200名达豪集中营的囚犯被送入减压舱,80名当场死亡。当时拉舍尔的长官辛姆勒​​曾建议释放存活下来的受试者,但拉舍尔认为这些波兰和俄罗斯人是低等民族,没有活在世界上的必要,结果大多数都被处死。

进行低温冷冻试验

在达豪集中营,德国医师也进行低温冷冻和喝海水试验,这些试验的背后都是要累积医学资料,因为德国空军可能被击落而降落在冰冷的北海。拉舍尔将囚犯泡在冰水里以模拟北海的温度,至少300名囚犯被强迫进行此试验,90人在过程中死亡。

根据北欧当时的民间说法,渔民若掉入北海,当地人的办法是将他们带回家在被窝里由妻子协助逐渐恢复体温。拉舍尔也因此真的找来吉普赛女性,把一些从冰水中浸泡过的受试者和裸体的吉普赛女郎放在被窝里,以检验民间“偏方”的疗效。

另一名医师艾宾格尔(Hans Eppinger)则在达豪负责喝盐水试验。 90名吉普赛人被迫在多达12天内只能喝海水,以让德国医师了解倘若空军被迫降于北海,单靠海水是否能存活,以及饮用海水对人类生理带来的变化。

增加雅利安优生后代

除了和战争有关的试验,德国纳粹也就在这段期间进行各种各样要维持及促进雅利安基因的人体试验。辛姆勒醉心于增加雅利安妇女的生产能力,因此在奥斯威辛(Auschwitz)集中营让克劳伯格医师(Carl Clauberg)用被囚禁的妇女来进行人工授精试验,以找出提高怀孕率的最佳方法。

在要增加雅利安后代的同时,辛姆勒也让克劳伯格试验最有效绝育的方法,以杜绝低等人类传宗接代。在绝育这一部分,试验的目的是有效的大量绝育,病人的苦痛完全不在考量之内。优生学观念其实不是德国特产,世界上各国家的许多男女都因为优生学而被迫进行绝育“治疗”。

纳粹、优生学和集中营最著名的当然是掌管奥斯维辛医学部的约瑟夫门格勒医师(Josef Mengele),被称为”死亡天使”的门格勒是纳粹医师里最醉心于纯种雅利安基因的人。他从德国占据的各地寻找超过一千对双胞胎,集中在奥斯威辛集中营,以进行各种各样的试验,包括尝试用化学药物注射入眼睛,以让瞳孔变成代表纯种雅利安人的蓝色眼睛。

门格勒的试验造成许多死亡,最后只有大约200对双胞胎活下来。著名电影《辛德勒的名单》就有一幕是讲述门格勒要检查被错误送往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妇女和小孩,幸而辛德勒及时赶到成功让他们离开死亡天使及死亡营地。

以活人进行大胆试验

此外,纳粹医师也用活人进行一些大胆的活体试验,包括砍断集中营囚犯的手脚,再砍断另外一个人的手脚来驳接。此外,纳粹医师也在集中营内刻意制造枪伤,进行大量的磺胺试验(磺胺当时已经被证明能够杀菌),以寻找预防伤口受到细菌感染坏死的最佳疗法。此类试验导致大量的人为死亡,然而在另一方面,纳粹也通过这种无法在动物实验取得的结果,累积了可观的“科学医学”资料和知识。

二战后期德军兵败如山倒,1945年4月29日美军进入及解放达豪集中营,许多军人都被眼前的惨况吓坏了。隔日,希特勒自知将会战败而自杀。再过几天,德国签署无条件投降书,宣布5月8日停止所有军事行动。1945年杪至隔年10月,由四个战胜国组成的国际军事法庭在德国城市纽伦堡提控德国主要战犯,史称纽伦堡大审判(Nuremberg Trials)。后来美军单方再进行了十二个审判,被称为纽伦堡后续审判。

1946年12月9日,第一个后续审判在纽伦堡开审,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医师审判”(The Doctors' trial),由美国的法官和主控官进行,美国医师成为主要专业证人。 1947年,医师审判完成,23名德国人(多数是医师)被控,7人被判死刑。

拉舍尔在美军解放达豪集中营之前已经和希姆勒闹僵而被处决,门格勒则辗转潜逃到南美洲,最后在巴西死亡。 《巴西来的男孩》这本科幻推理小说,写的正是门格勒在巴西用奥斯威辛集中营掌握的技术,得以无性繁殖多个希特勒,这些“克隆希特勒”正是有着雅利安的蓝眼睛。

纽伦堡守则立下基础

医师审判的结果就是出现纽伦堡守则(Nuremberg Code),奠定了后来人体试验的标准,也成为临床医学伦理的基础。今天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知情同意(informed consent),首份跨国际的明文规定就是1947年发表的纽伦堡守则里定下来的。纽伦堡守则的第一条文及第一个句子就是——“试验者绝对需要获得受试者的自愿和知情后的同意”(The voluntary consent of the human subject is absolutely essential)。

我们必须很清楚的指出一点,德国当时在科学及医学界领先全球,这些在活体上进行试验的医师不是狂人,许多都是医学界里备受尊敬及学识丰富的医师。一些纳粹当时进行的试验,例如让囚犯患上疟疾及肺结核,再找出最有效的预防及治疗方法,搜集到的资料及知识其实是对全体人类有长期益处的。

70年后的今天,医学界还在辩论著是否应该把当年纳粹试验的“成果”公开运用以造福世人。多数人觉得纳粹医学获取知识的手段不容于世人,不能为了正面结果而不择手段,因此他们所累积的知识都是非法的。

揭露美国医师背弃伦理

医学不允许不道德手段,这是公认及必须遵守的。然而若我们看今日许多的医学进步,也有不少是经过充满道德及伦理争议而获得。纽伦堡医师审判20年后,美国一名医师毕彻尔(Henry Beecher)于1966年在医学重点刊物《新英格兰医学期刊》投书,列出22个美国医师和医院背弃伦理进行的人体实验,丢下了一枚震撼炸药。

这个医学伦理领域最著名的吹哨文章之一,点出了几个让人困扰的问题——纳粹之后20年,美国医学界依然置纽伦堡守则不顾,强行在弱势病人群中执行人体试验;而文章里提到的几位医师,后来成为医学界泰斗,他们从这些“不道德”的人体试验里获得的知识,都化为医学生及医师必读的课本。对纳粹的批判,却对其他有违伦理的行为视而不见,这种选择性的道德标准,几十年来依然在医学界争论不休。 (由于篇幅有限,在此不详谈这个课题)

我们也必须注意到另一点,就是医师审判是美国单方面对德国医学界的审判。同样在二战时期前后,苏联的集中营“古拉格”也在囚犯身上进行毒气研究。日本的731部队在哈尔滨设立研究所,用中国人和朝鲜人进行人体试验,和纳粹在达豪及其他集中营的行为没两样。

然而这些欺凌和蹂躏基本人权的暴行,美国当时并没有像对付德国一般在那些国家设立“医师审判”。这是典型的因为政治利益而选择性的正义,当医学界和社会大众讨论医学伦理的来龙去脉和历史,不能不小心注意这一点。

国家利益与个人权益

70年前纳粹医师在纽伦堡医师审判辩护时,强调战争时期是非常的极端时刻,他们为国家进行人体试验是为了赢得战争,即把国家利益放在个人权益之上。今天在世界相对和平的时期,尤其是我们这一代没有经历过大动荡和战争的人,当然对这类言论嗤之以鼻。我们相信自由主义及个人权益是无可挑战的,因为我们活在个人人权最大的时代。

若有一天当国土被侵犯时,那么我们是否有拿起武器杀死对方的需要,我们是否应该为国家多数人民的利益而杀死入侵的人?个人权益和公众利益总是对立和存在紧张关系,当“极端”时期来到,我们必须做出选择,很多时候选择也许是残酷的。即使在每天的生活里,我们其实都面对着公共利益和个人权益的两难,在危机和极端时期,此类冲突将会更加尖锐

若去到德国慕尼黑,除了享受啤酒和烤猪脚,抽空到达豪集中营和纽伦堡审判法庭参观和反思人体实验和医学伦理,肯定会是一趟物有所值的医学旅游,毕竟我们每个人总有一天会成为病人,也极大可能会成为现代医学的受试者。


翁诗钻毕业于马大医学系,和死神拔河第十九个年头,深感生命朝夕无常,对医学没有幻想,只能脚踏实地赚一份薪水。但愿以后墓志铭上刻的是——一个曾经医治过人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