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文化行脚

每年一或二月当“威、威、威”之声在黑风洞响起之时，我们就想起这个神话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因为天地人三界遭阿修罗苏拉巴丹（Surapadman）所乱，天人众苦不堪言逐请求湿婆降生战神穆鲁干（Murugan）打败阿修罗.......连番折腾后，穆鲁干获得了雪山女神御赐神矛（Vel）。” 这就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大宝森节由来。当然，这不过是神话的上半段，天人众才没那么快就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话说，六头十二臂的战神穆鲁干带着母亲御赐的神矛，还有一批天兵天将从冈仁波齐峰（Mount Kailash，位于西藏）南下攻打阿修罗苏拉巴丹。几天几夜之战后，天兵天将与阿修罗军团退下，轮到了各自老大决斗。阿修罗苏拉巴丹会幻术，常能变身成异物；穆鲁干法力高强，不断识破苏拉巴丹的变身。两人之战，就在追打、变身、识破、再追打、再变身、再识破的循环里展开。

酣战势未休，穆鲁干突然显现真身，脱开六头十二臂的战神面貌，展现一头二臂的“原人”，也是弥漫在宇宙中的自我。“原人”是为大爱，其无生无死，超验绝对，其微妙现身虽能千头千眼千足卻是一头二臂，从彼诞生众天神与人类等万物。

大爱降伏暴戾

显现原人姿态的穆鲁干微微一笑，阿修罗苏拉巴丹瞬间为其大爱之力所慑服。唯当穆鲁干再次披上战神面貌时，阿修罗苏拉巴丹也化身为狰狞恶鬼，战争继续。

最终，阿修罗苏拉巴丹化为巨大芒果树，欲覆盖整个天地人三界，卻遭穆鲁干以神矛刺破一分为二。阿修罗苏拉巴丹这二部份，分别化成了孔雀和公鸡，想要继续战斗。惟穆鲁干再次微笑一瞥，孔雀与公鸡为大爱所降伏。此后，孔雀为其坐骑、公鸡则成了大神的徽章之一。

有时候大爱虽会遭勇武者嘲笑为胆小、纯理想的鹌鹑。不过，强如战神穆鲁干也知道，唯有爱才能化解暴戾，和谐才能到来。勇武者更多时候不只把自己，甚至还拉着身边的人陷在仇恨里，既无法拯救一切也无法自救。

大宝森节所谈的“爱”不只是大爱降伏仇恨，爱是无色声香味触亦无法可循，卻仍然感觉得到，还让人为之疯狂， 饶是禁欲之神湿婆也无法躲开。 天上人间遭遇阿修罗苏拉巴丹之乱时，需要湿婆与雪山女神的合璧之子才能消灭苏拉巴丹。

禁欲的湿婆虽同情卻不动心，天人众唯有拜托爱神（Kama）拉开甘蔗弓，将情欲之箭射向湿婆令其动心。湿婆重新爱上了雪山女神，卻愤怒以三昧真火消灭了爱神，之后才有了战神现世。

至于爱神，之后经天人们的祈求，湿婆恢复了其元神，但其躯体依然无形。从此，爱就是抓摸不到卻感觉得到。

卡瓦第无关赎罪

因为习以为常之蔽，当我们谈大宝森节知其然的就是黑风洞、神话、卡瓦第（Kavadi）、赎罪、掷椰子，卻不知其所以然。卡瓦第永远是大宝森节的焦点，大宝森节前后一星期，踩在272级进洞的台阶就可见信众们抬着不同的卡瓦第，最简者莫过于“奶壶”Paal Kudam、如华丽神坛的Aluga Kavadi、还有父母以甘蔗为杆的Kumba Kavadi抬着孩子上山洞。

卡瓦第与所谓的赎罪、忏悔其实无关，而是向穆鲁干大神表达虔诚的方式，把生命与负担都托付予神，然后借此祈福、或是还愿。据说卡瓦第的起源是由阿修罗伊度班（Idumban）神话而来，相传穆鲁干降伏阿修罗苏拉巴丹后，原来的阿修罗军团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唯有伊度班不断为亡灵祈福、安抚。

一天投山仙人（Agastya）说，大神湿婆和雪山女神托付，将两座神山Sivagiri和Saktigiri从冈仁波齐峰（Mount Kailash）搬来南部。于是虔诚的伊度班就扛起了山一路南下，行至泰米尔纳德邦（Tamil Nadu）帕拉尼（Palani）附近停下休息。岂知，再要出发时，山卻扛不起来了。伊度班爬上山只见站着一位万丈光芒的少年，随即宣布这两座山是他的，伊度班当然不让。

穆鲁干寻找自我

这少年就是穆鲁干， 因与家人起了争执离家下凡寻找“自我”的答案。穆鲁干和伊度班就这样打了起来，不是对手的伊度班很快就被打死了。闻讯赶来的投山仙人向穆鲁干说情，穆鲁干有感伊度班的忠心和虔诚，将其复活提升为神，并宣布说今后扛卡瓦第者都要向伊度班膜拜，才能将卡瓦第献给祂。伊度班感动于此，发誓将永远为穆鲁干守门。于是，伊度班扛着两座神山的形象就是今日卡瓦第信徒的原型。

其实如扛卡瓦第的游行以及神灵附身的现象，曾遭人批判为违反教义。事实上，大宝森节的正统在现代依然有争议。研究兴都教的著名澳洲学者卡尔（Carl Vadivella Belle）不以为意，他主张大宝森节的仪式其实乃淡米尔仪式的历史原型，而今日印度南方和马新淡米尔社会所信奉的兴都教，则结合了婆罗门教教义和当地泛灵崇拜。

另一个我们习以为常的大宝森节仪式，就是掷椰子。不过只有在槟城才能见到人手一粒椰子，掷在穆鲁游神路上，这在黑风洞反而少见。华人社会以为掷椰子是为游神队伍开路、避邪，其实在印度神话里椰子代表人的“我执”（ego）。“我执”外壳非常坚硬甚至还能敲死人，不过一旦打破露出的就是甜美的椰肉和椰汁。

“唵”的哲学故事

大宝森节蕴含了丰富的人文价值，这节日的内容不仅是神话和宗教，还可以此看见兴都文化的各层面如天文学和哲学。 从字面上解释Thaipusam即是淡米尔日历的泰（Thai）月，这时候九曜星里的木星（Guru或Brihaspati）会在月圆时候升至最高点的，此天文现象称为“Pusam”。

天文学一直是淡米尔文化与宗教的重要元素，九曜星的神龛常设于“正统”（Agamic）的庙里。除却九曜星里两个不存在的星星，其余七个为每日的轮值守护神，也代表了瑜伽里人体的七个查克拉气穴（Chakara）。

兴都教里的天人合一，或是神我与梵我，将人与无上的力量连接在一起，将人精神的三个状态即清醒、沉睡和朦朧合为一字“唵”（Om）。黑风洞其中一角落的一组塑像谈的就是关于“唵”的哲学故事。

有天传出年幼的穆鲁干将三大神之一大梵天（Brahma）关了起来，湿婆闻讯赶来探个究竟，原来大梵天无法回答“唵”的涵义才遭穆鲁干关其起来。

饶有兴致的湿婆逐而试探穆鲁干，父子俩就开始了关于“唵”的对话。四方诸神也前来聆听父子“唵”的对话，世间沉浸在哲理的思考力，氛围一片祥和。

追寻大宝森节之美

兴都教，一如任何古老的宗教，其百万众神正是印度创意天赋的最佳体现。印度神话引人入胜的莫过于神和神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和盘根错节的故事情节。

马来西亚印裔社会继承了南方淡米尔的兴都教文化，延续了大宝森节的传统，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复兴了这个在印度逐渐式微的庆典。

当今政治与社会的低气压，网络充斥着仇恨派所掀起的暴戾之气，有关大宝森节的神话或有与其相应之处，更希望神话里的哲理能启示诸位些什么。

至少，当你走进大宝森节庆典之时，除了知道这是战神获得母亲赐予长矛的日子，威（Vel）声四起之际能有更多的领会，而非只是个门外的观望者。

卓振宏自况：教育，是我一辈子的工作，启蒙人，遭启蒙是我追求的生活方式。游走在性别、选举、古迹、社区、种族、环境议题，追根究底仍是资源分配与民主。旅游，是我短暂的出走，以身躯体验世界之他，以心领会世界之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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