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南望

民联崩解,雪州议会该不该解散?

后民联的三党菁英都说不必,理由则言人人殊。其一:“谁说民联已死?”但这是废话,根本不必搭理。其二:“不能辜负选民、不该添乱、不应浪费选举资源。”其三:“对,咱们大吵一架离婚了,不过协议同居,只要共守505大选时承诺的政纲、政策即可。你看,欧洲政党不也这么干。”姑里模式遂隐约重出江湖,由公正党扛起当年四六精神党的串联角色,左右各傍一个盟党,以维系雪州政权。

三党菁英说什么都不愿解散雪州议会,不外几项论据:一、巫统仍是三党共同敌人,巫统未倒,当然还是该联合一切力量抗击巫统,免亲痛仇快。二、巫统内斗方酣,下届大选变天有望,岂能自乱最精华的雪州政治地盘,错失良机?三、族群政治框限下,三党都没单打独斗的本钱,如果不继续以某种形式的两线制挑战国阵,变天即是妄想。四、政治结盟有多种形式,目前就老实追求最功利的那种吧,不讲价值只谈条件,说清楚联合执政时会干什么不做什么就是。这很难看,却无不妥。

以谋略论,这些理由和论据都无可非议;以问题的本质来看,却未必正当,某些论据的前题甚至很有问题。

改朝换代乃手段非目的

首先,如我曾提问过的, 改朝换代图什么? 论者往往忽略改朝换代不是目的,只是手段,图的其实是马来西亚更美好的制度与未来。一个常识性的探问是:三党若没共享的核心价值,以乌合之众甚至南辕北辙的政治追求打下江山,真能带来什么良性的根本制度变革吗?如果不能,那就意味着民联或后民联的任何拼凑式政团,都不会是选民有意义的选项。

两线制之所以让在野菁英前仆后继、屡败屡试,一是不相信单打独斗可以成事,二是始终认为在野诸党共享不少良善价值,所谓求同存异,只要尝试磨合、长期磨合,就可能相互调整化解偏见,合力扳倒国阵。

三党的确共享不少良善价值,如廉洁反贪、行政透明、选制公平、捍卫民权等,惟各项价值的轻重有别,愈核心则愈关键,也就愈难以妥协调和。行动党和伊党之间的核心价值歧异,如坚守政教分离的立国宪制或追求政教合一的伊斯兰国体,就是无法调和的根本矛盾,而这种核心之异,轻易即可盖过盟党间的其他“大同”。1990年迄今两党在结盟尝试上,屡次以善意始以交恶终,关键在此。批评两党纯为私利不顾大局,是简化问题;而昧于结构性的败因再接再厉,就未免一厢情愿了。

公正党:最大不确定因素

欧洲敌对政党的联合执政先例,能不能合理化姑里模式?这一点我曾 另文论及 ,不赘,简单的说就是西欧主流政党纵有左、右等意识形态差异,政治光谱上的距离其实不远。处于对立位置的西欧诸党,即便在特定时空下被迫组织联合政府,盟党间的政策分歧一般无涉体制的根本变革。这与行动党和伊党之间,就伊刑法、伊斯兰国或马来人特权方面存在的意识形态分歧,当然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1990年代姑里模式下的反阵运作,令人不安之处还有它难以抗拒与国阵模式趋同的诱惑。东姑拉沙里当年主要是在串联马来人∕穆斯林和非马来人的两大反对党,而串联者本身也是马来政党,但代表了马来政治版图里较为世俗取向的那一端。这正是国内三大政治板块——相对世俗取向的马来人、相对宗教取向的马来人,以及非马来人——的结合尝试。所谓与国阵模式趋同,关键在“族群分工”运作起来会较为省事有效,时间一久,惰性就驱使菁英们自觉不自觉地往这个方向调整,三党遂各自照应其基本盘。反阵昙花一现,主因是东姑拉沙里的四六精神党,本质上就是巫统B队,却在和马哈迪的巫统争夺第一政治板块时败北,“姑里党”迅速萎缩,遂撒手不玩。

由四六精神党的惨淡收场,或可预见后民联时代,公正党才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该党多年来可谓“安华党”,成员来路复杂,主体却始终是当年随安华出走巫统的那一群。党的核心价值并不清晰,主要倚仗民众对安华的信任和其“首相资质”;跨族群的路向不曾动摇,但现实里依然是巫基政党。不过安华家族近来已逐渐无法掌控公正党,“安华党”渐成“阿兹敏党”。阿兹敏∕公正党真的要扮演姑里∕四六精神党的角色吗?

新模式应接受民意考验

公正党显然最不乐见雪州议会解散重选。选举的不确定性太大,而雪州政治地盘攸关其发展存亡,丢不得。不过面对执政联盟的内部剧变,因事涉政党基本路线,回避选民的裁决并非正道,遑论其后遗症既深且巨。2013年大选基本上是两阵线的对决,选民选阵线不选人的趋向甚显,民联夺下的不少雪州议席因此该归功于其金字招牌,而非候选人的个人能耐。强说民联与后民联时代的执政组合政纲未变、本质如一,是自欺欺人;而若承认两者有别,就该把这个新的松散联盟的施政主轴及运作模式说清楚,重新赢取民意授权。这是英式内阁制能及时回应民意的弹性优点,也是2010年霹州政权因少数民联议员跳槽而变天后,民联的诉求。

改朝换代有没有机会在下届大选达成,无法预知,但把手段倒置为目的,喋喋不休地以变天的迫切需要来合理化民联“死而不僵”的松散结盟,却难服众,更无助于菁英口中政治板块大挪移的重组契机。在野阵营如果尚未准备好,不能提供一个可带来实质改变的选项,那变天的意义就不大,其理至明。

当然更终极的问题是:改朝换代如果不是目的,追求更美好的制度与未来才是,那三大政治板块里的选民若对“更佳制度”的想象毫无共识、南辕北辙,又该怎么办?

民联散伙后,不少议论文章已经对在野阵营的新论述(核心追求是什么?)及结盟的新模式(跟谁结盟?如何运作?)提出看法。雪州议会解散重选,正是这些新论述、新模式接受民意考验的机会。菁英运作说到底不该远离民意,三党应有面对民意裁决的勇气。如果这些新论述、新组合连全国首善之州的选民也说服不了,那下届大选变天无望,也就没什么好说了。


王国璋,槟州北海人,现任职于香港中文大学未来城市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