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都门梦忆

都门吉隆坡老区渐少,即使有,未拆卸的也都楼残粉褪了,其余改头换面,会馆老宅化身餐厅酒馆,甚至旅舍。唯见墙壁瓦顶遗留浮雕字样,1920年,还是1926年,迎着今时的炎阳风雨;又或旁侧小门,拐弯处的楼梯扶手,虽是陈年古董,却已属于易主死物,充当来往游客掠过的目击证据。一些拆卸而消失,恐怕难寻遗址,只能流落在旧货店,一扇七彩毛玻璃屏风,拆开的雕花窗棂,镶框起来当作传统艺术品……看温故知的《吉隆坡华人史话》所写的“叶亚来打州府,陆佑建吉隆坡”,说是等于天宝遗事一般,意即经过时代浪淘沙之后,所剩无几:而许云樵之《马来亚丛谈》遗闻掌故,似属更远久的事,南洋荒野,云雾缭绕,可能难以寻觅了。

时代象征,历史证明,再也敌不过发展洪流,一座都城的前尘旧迹,眼看缓缓被浪花淘尽,莫道六七十年代的楼店民宅,更早英殖民地时代建筑物仿佛因“政治不正确”,轻易地被拆清而后快………经济理由也是说得振振有词,地皮值钱,重建再炒,翻高几倍,足下土地生金有术,这套玩法简直放诸四海皆准,却也被视为鲸吞大鱷的恶质生意。

路名一改再改,历尽沧桑,洗去旧时本相,也正好掩盖了历史痕迹。温故知《华人先贤名字街道志》一文,记之甚详,今人大概不记得Jalan Chow Kit 秋杰路的“秋杰”,指的是何人,或“Jalan Chan Sow Lin ”的陈秀连,是否真有其人。过往的Shaw Road邵律今已过渡Jalan Hang Tuah汉都亚路,“邵律”只“存活”在人们的口头上,口口相传,直到熟悉其名的人们逝去,这名称或许便正式淹没而寿终。邵律背后一片店屋林立,不乏有成衣批发商铺,人唤“何清园”,何清乃人名,园子已不复在了,留下的旧稱也就被惯用至今。陆佑路倒是赫赫有名,一般友胞德士司机也晓得的(据知不限吉隆坡,好些州府城镇过亦有以陆佑为路名)——只不过还有陆佑巷,中国小学前面走去,未及交通圈,转入即是;至于San Peng“辛炳”、Kia Peng“嘉炳”又是两个不同的先贤,两条路上渐行渐不知其来由,恍如身世成谜,就算翻阅了此书,回过头去追查究竟,落到现今,终归不过是资料,偶尔在搜古的版面上刊载一二,看过便随后忘记,零落的逸闻轶事只是徒增小众谈资,过去死去,並没有复活过来。而“遗忘”反正就是最方便的进步灵丹,不记往昔,不念荣耀,推陈出新,换个另一个面孔,城市似添新粧。如今向人说“美芝律”,疑为邻国狮岛之路名………殊不知雪华堂身后之处,正是所在地,人云“甘榜亚答”;早数十年前提起更前一点路段的“朱晴溪”则会心一笑,此刻应是懵然不知所指。

重写路名抹去过去

《街道志》附地图,画横街直巷之来去,“张郁才路”及“张郁才巷”似在甘榜班丹附近,文字里叙述的是“比古令灵”路末段,我认路实在不行,方向不清,很可能对面相逄不相识,“高级住宅区”云乎哉,不知可安在?以前建国初,英文“律”road转换成巫文Jalan“惹兰”,是政权移交的结果,换新天也换新名字………正名的意义,怎么不重要?只不过崭新称呼,是有所根据,还是搜索枯肠?另辟无关紧要的历史人名,硬是要珠联合婚,总是貌合神离,不容易替代梦魂旧称………重写路名,仿佛掀开一页,另开一行,抹去过去种我,从头再铸新词。一个前朝陈腐老路名,在人们辗转传诵,倒是下有对策,心中自有一套想法说法——不只是习惯用语,而是当初自有渊源缘起,纪念意义。

人心变易,年代更迭,现在所谓的“话语权”也转换——等到如梦初醒,一切则似乎只可“梦忆”,洗去旧面目,看《吉隆坡华人史话》,短短三十余载,温故知当时所记的已是史料,然而跟前活生生的,无可避免的也尾随化成史料,要读,方可觉察这一切的存在。人们记挂着的是更为珍贵之事,尘埃落定,惊觉身在都门,或者没有过去前事,又或估量再多计较终属枉然,不如默默读着一行一页的街道志,预先领略失落的黯然神伤。


李天葆,吉隆坡人,逍遥于文字游仙窟,著有《槟榔艳》、《盛世天光》、《绮罗香》、《珠帘倒卷时光》和《斜阳金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