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七盏明灯

网络时代，像是智慧手机的通讯工具开始取代人类所有的沟通本能。它在我们手掌心上像是小腿假肢（prosthetics），已成身体的一部分。心理上，它已成了我们的命根，它像是魔戒，我们犹如咕噜。

活在这个世界上，人类的存在面对着一些基本古怪的先天状态。人自出生便无法自然地看见自己的面相，也无法听见自己真正的声音。这说明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基本的出境：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全认识自己，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全的发现自己。人人内心深处想施予别人的对自己的那一种认知，往往有别于沉淀在他人记忆里对自己的印象。我们需要通过别人来认识自己。

但因我们的脸和声音是别人认识我们最重要和直接的途径，人类自古就在辛苦地想掌握这内在和外在印象的区别，想尽办法去纠正这灵魂和身躯的不协调。这对“我”的印象的纠正，是场长期的搏斗。

但至少这吃力的工作，自当今科技社交媒体的出现以来，开始变得更简单。



“自我”无限地膨胀

网络时代里，我们都可以用个虚拟的化身，暂时地在网上这无限广阔的平原里，以一个自己认为最唯美无暇的“我”来发言，来反应，来宣泄。人人都想扯开喉咙大声吼叫，“快来看我”，“快来看我”！这时的“我”，以铁碗的方式来主宰和操纵别人对“我”所构成的印象。他人发表了什么意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反应；他上载了什么照片不重要，我只在乎“我”收到的赞。

这逐渐庞大的“我”，需要不断的被认同，通过在社交媒体这虚拟的公共空间上不断地发表，上传照片，我post故我在。

这“自我”像是个怪兽，需要不断的被喂养滋润，在我们的手掌心上无限地膨胀。

“我”这概念同样的出现在不同规模和形式的公共生活空间。单一的个人能通过一张加工过的社交人头封面照来达到这内与外的印象短路。到了一个社会，一个族群，一种意识形态，要他人给予对“我”的身份认同和肯定，解决这同样的自我内在和别人眼里外在印象的不协调，主要的途径是建筑。



布城建筑群的嘶吼

建筑从外看来也该扯开喉咙大声吼叫，‘快来看我’，‘快来看我’！要建立伊斯兰权威形象？国家主要行政大楼可轻易的戴上几顶大洋葱帽，再来几幅阿拉伯雕塑，几行爪哇字，大功告成。

要建立这种既成的形象（instant identity），按今天的建材和科技水平来说，只耗吹灰之力。像是联邦大法院上的大洋葱圆拱顶，若是莫卧儿王朝沙贾汗年代的泰姬陵，需要一砖一石地贴上十年才能建成，讲究的是工匠的手艺和精密的结构原理。若给了今天的巫统小拿破仑承包商，一天就能为全城的联邦大楼盖上好几十顶。这建筑语言冲击和其含义，能指和所指（signifier & signified）的关系如今变得轻率和随便。

沙贾汗花了23年以纯大理石按照最高尚的美学和结构原理来缅怀和纪念对妻子的爱；大马的小拿破仑以几十个伪造的假拱顶，仅用两年时间，按照暴君的唯美形象工程原理，想为建筑扯开喉咙大声吼叫：“这是伊斯兰国！司法公正！”

它的吼叫如密室里的回声，除了那内心焦虑的“我”，谁也听不见。


林明昕，建筑系毕业，建筑设计工作者，在现实制造建筑的罪恶中，发现了七盏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