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南望

编按:本文完稿于2月10日安华肛交案终审裁决之前。


如果认定下届大选“变天”无望,反对党会不会表现得精彩一些?

2月8日的民联高层会议,拖延处理伊刑法及地方选举两大争议,说明很多问题。安华肛交案的终极判决临近,固然是暂搁争议的考量之一,但这同时反映三党基本上还不想散伙。与会者满肚子怨气,却欲说还休,宁愿强忍怒容勉强凑合。

三党基本价值上的矛盾(尤其行动党与伊党之间)茶餐室里的大叔阿婶皆知,为什么还死撑不散?民联菁英诚然不乏以战略高度思考问题者,但更多的恐怕还是政治人物的理性算计:2008及2013年两场大选,证明了民联能有效威胁国阵政权,甚至足以夺下州政权。眼下民联离执政布城,极可能只有数步之遥,机会难逢,岂能任它自指缝间溜走?又,林吉祥已年近74,安华、哈迪阿旺67岁,不能再等;民联中生代菁英则大多50余岁,也不愿再等。

追逐选票丢失领导力

但我一贯认为,不论是所谓战略思考或理性算计,这笔账都是错的。先说理性算计。这套思路的前题,是下届大选可望变天。不少社运菁英显然也在附和这样的看法,所以老盼三党别在关键时刻做“亲痛仇快”之事,坏了国内民主转型的大计。政权轮替遂由手段逐渐演变成了目的,打倒国阵就是一切,少有人再去反思追求政权轮替的初衷。政权轮替图的究竟是什么?而下届大选,真的很有希望变天吗?

政党汇聚民意,据此定出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并以之竞逐执政权或监督执政者。其意识形态、路线与政策是什么不是什么,当然都该清楚表述以供选民抉择。代议民主制下的政党,固然应该倾听主流民意,却不必事事跟从主流民意走,否则就沦为典型的民粹政治,凡事只看选票多数,丧失领导功能。南欧诸国近年来某种程度上“民主失灵”,社会福利扩张的速度远逾其财政能耐,就与这种民粹化的趋向有关。台湾1990年代以降失控的高等教育扩张,更是源于民主转型过程中,民粹政治人物对家长诉求的一味逢迎。凡此皆可为殷鉴。

对下届大选过于乐观

民粹绑架政党,政党往往也以民粹遂己利。譬如“杯葛华商论”正吹皱国阵的一池春水,盟党彼此间喧嚣作态,看似突兀,却都有迹可循。想象你是纳吉:2013年大选吃瘪,华裔选票人间蒸发、印裔选票差强人意,唯有马来选票部分回流;巫统党内的挑战者,则正在磨刀霍霍。你若确信选区及选制不公的现状不会大变、马来人口比例持续攀升、东马票仓又牢固依旧,那面对下届大选,最牢靠的战法莫如回归马来基本盘。保守的马来选民,才是今天国阵/巫统政权保卫战的根本。印裔选票已是鸡肋,不过尚有可为,不妨略施小惠,偶尔增建几间淡小,到大宝森节庆活动凑凑热闹即可。至于华裔选票,这回基本上已经放弃,索性拿华人来打靶凝聚马来基本盘。

马来社会久因扶弱政策而“积弱”,本就在全球化大潮下备感威胁,经济、文化诸领域都很没有安全感,禁不起三两下挑拨,就会重燃1960年代那似曾相识的“连政治也失势于华人”的焦虑。此所以2013年5月后纳吉变脸,由表面开明沦为诸事暧昧,放纵甚至操纵巫统外围组织天天以族群、宗教为题激情演出,从圣经、伊刑法争议至公然袒护依斯迈沙比里的谬论,不过是理性算计的结果。但这算计完全符合国内族群政治运作的逻辑,纳吉的民粹手段,遂极可能助他熬过下一场全国大选。民联部分菁英对下届大选的乐观期待,恐怕并无所据。

举例来说,去年3月默迪卡中心(Merdeka Centre)曾就国阵政府处理马航370班机的失联危机作过民调,其结果颇能反映上届大选以来,各族群社会的情绪变化。华裔受访者基本没变,一面倒地表示对政府荒腔走板的危机处理不满(不满意74%;满意18%)。马来受访者反过来,却是大比数地肯定政府表现(不满意30%;满意63%)。印裔受访者的反应,则是介乎两者之间(不满意59%;满意36%)。这不是选举民调,却足以说明民间政治态度的某些微妙转向。

须有价值抉择与领导

民联菁英当然不全是算计私利之辈,也谈战略考量。战略思考多涉及体制变革,推动者往往认为要落实关键的体制变革,前题仍在政权轮替。这话没错,譬如国阵一日不倒,必死守既得利益,又焉能真正导正选区划分不均与划界不公(gerrymandering)的偏颇?又或有倡议执政中央后试图改革选制者,冀引入一定程度的比例代表制设计来保障弱势群体,创造政治人物跳脱族群政治的诱因等。

不过马来西亚早就非1960年代的“双族群社会”,马来人和非马来人的人口对比日益悬殊。民主虽强调尊重少数,根本精神仍是多数决,所以不论选制怎么改,主体的马来社会只要一日不愿以平等视角看待其他公民,自居主人,且渐往政教结合的社会体制倾斜,如登州政府刚落实的购物商场及餐饮店要在周五午祷时配合休业两小时的措施(理由不过是要让偷懒的穆斯林男子无处流连),非马来人必无所遁逃,深受影响。民联当政若也没法改变马来主流社会的这种意识与趋向,那政权轮替与否,对许多人的现实生活意义其实不大。

政权轮替图的不过是更美好的生活,当然每个人对美好生活的理解,并不一致。就此而言,“马来西亚人的马来西亚”和“马来人的马来西亚”,都只是竞争中的价值,并非真理;政教分离或将信仰融入公共生活,也都只是社会选项之一。不过政党没有和稀泥的空间,政党必须在价值当中抉择、必须领导。如果“马来西亚人的马来西亚”与政教分离的社会体制是某党信念,那它就必须引领舆论、说服民众、扭转大势,而非轻易地屈从于主流民意。

没了安华之后的思考

民联当下的伊刑法及地方选举争议,恰具体彰显了几道事涉核心价值却悬而未决多年的路线问题──该不该回归政教基本分离的建国传统?要不要追求平等不论族群的公民权利?

与其为变天的幻想勉力维系民联,行动党和公正党不如彻底摆脱心魔,先认定下届大选改朝换代无望,为自己的核心价值与路线而战。这並非不追求胜选,而是展望未来更有意义的胜选,不急于此刻。那恐怕才是在价值的十字路口前徘徊的马来西亚最需要的。安华入狱与否,应无碍下届大选的价值之战,只是没了安华的公正党,到底是胸怀什么价值与路线,公正党人该认真想想了。


王国璋 槟州北海人,现任职于香港中文大学未来城市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