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一

“若你要乐队去推翻一个政权,那是不可能的事,但它能够把一些批判意识变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询及独立音乐能为社会带来什么改变的“大问题”,孬乐队吉他手达摩直截了当地给予了上述的回答。

长久以来,独立音乐(或俗称地下音乐)与社会批判,甚至社运有着密不可分的辩证关系。台湾乐评人张铁志在其《时代的噪音》及《声音与愤怒》两本书中,就赞叹了摇滚乐改变世界的力量。

本地两支成立逾10年的中文独立摇滚乐队“孬”与“浪”分享了他们对社会运动的一些见解。

成立于2002年的“孬”,是本地具代表性的独立乐队,音乐作品多以嘲讽政治见称,去年1月推出《我有足够的时间再次失望》专辑中,就有几首歌的标题直接轰炸当权者,包括《告别纳吉》、《欢乐示威》、《粉红政客》及《胶状国会》等。

社会改变无法一蹴而就

34岁的达摩(叶年达,左图)是孬乐队的吉他手,他接受《当今大马》专访时表示,自由是独立音乐最重要的元素,这可让独立音乐所关注的面向更多元,传达的讯息也非常庞大。

这就是独立音乐与流行或商业音乐的重大区别。

“独立音乐可涉及的题材非常广面,它不像一般流行歌手只能围绕在情情爱爱主题,所以我们在玩音乐时,很关注社会及身边发生的每个小细节。”

因为自由,独立音乐也不自限于社会课题,反之它追求艺术表现,或探讨个人内心情感,因此对达摩而言,把独立音乐当成代表,要求它能为社会带来什么改变,未免是对独立音乐期望太高。

凭借音乐冲破民众心魔

达摩接着点出,部分潜移默化的影响是短期难见的,当本地乐团唱起社会之歌时,不管是撕心裂肺的呐喊或温柔沉吟的曲风,首先能做到的是解除心魔。

“以我的乐队为例,在很早期,本地根本没有音乐人敢去碰政治或社会课题,比如种族歧视、资源分配不公、政治与商业挂钩对市场的操控等,但我们会把这些直接纳入创作内,再唱出来。”

“一些乐迷或同台演出的乐队会觉得这样做不好,会影响大家日后的发展,这是一开始的景象。但在那时候,我们已突破第一难关,即我们敢唱出来,把它带上舞台,这已是一个心理障碍的解除。”

“我们唱了10年,大家也习惯了,认为这乐队上台一定是唱这种音乐。所以若你连上台演唱或聆听这乐队的勇气都没有,我们谈何走上街头呢?”

孬乐队也曾于2009年推出小碟《制度下的难民》,他说,当大家习以为常后,内心的恐惧指数就会下降,面对敏感课题时就不再敏感,这就是音乐能够影响整个社会的其中一点。

激发人们正视社会不公

“浪”则是本地重金属乐队,主唱Luke(钟达智,34岁,左图)受访时表示,浪的歌词含有许多较批判或愤怒元素,这些是流行音乐所无法表达。

浪成立于2005年,多年来经历多次的解散与重组,直到2013年才趋稳定,因此自认仍是新乐队,其歌曲都是节奏措辞强烈的风格,包括《解脱》、《魔咒》及《选择》等。

Luke认为,歌曲应能激励人心,面对社会发生不公时,激发人们勇敢上街抗议,这也是西方独立乐团创作时所力求的目标。

“比如美国重金属乐队Rage Against The Machine(暴力反抗体制),他们的歌曲会激励你,以后发生这样的事,你会想走上街头;或者当你看了V For Vendetta(V怪客)这电影后,你会想到,若我们的社会以后发生像香港这种事情,你会想走上街头。”

“所以我们希望自己的音乐会使人走上街头。”

但Luke补充,歌曲的流行与否不在他们创作的考量,“(我们)从没希望,在别人走上街头后,会拿我们的歌曲来做共鸣,包括拿来传唱。”

独立音乐拒绝商业流行

尽管独立音乐常自认也被认为与社运关系密切,但香港占中运动却似乎提出了异例——早已不存在的流行摇滚乐队Beyond的歌曲《海阔天空》,似乎触动集会者心弦,一时成为运动的“主题曲”。

这种现象引起部分人的质疑独立音乐“自玩自爽”,活在自己的小圈圈,根本无法接触广大的社会,遑论引发大众的共鸣。

对此,达摩解释,独立音乐确实无法与商业化的流行音乐抗衡,在商业垄断下,独立音乐无法被广大听众知道,甚至无法在示威活动中传唱,是必然的结果。

“这并非说我们的音乐力量不够好,因为独立音乐是与商业体制有冲突,我们无法也不想融入其中。”

“由于摇滚与社会运动关系密切,也是一种批判代表,所以他们(集会者)肯定会选摇滚歌曲。当然若要有共鸣,肯定要选些比较知名的歌曲,这些名曲必定经过商业推广,流传会较广。”

自玩自爽好过妥协不爽

至于“自玩自爽”的揶揄,Luke反击道,其实很多流行艺人也是自玩自爽,所出的专辑同样没带来很多回响。

他进一步表示,“若为了迎合大众口味而妥协自己的音乐,搞到自己不开心,不如做回自己的音乐,这样满足感会更大。”

“与其自己玩却不是很爽,倒不如让自己玩得爽一些。”

无论如何,达摩与Luke承认,如何让更多人认识及喜欢独立乐团是他们的最大挑战;而他们正努力去突破民众听音乐的小框框,包括举办更多音乐会,甚至未来到全国巡演。



一贯低调参与抗议集会


另外,针对本地独立音乐人在抗议集会的“曝光度”较低的观察,达摩说明,其实他们都经常出席集会,只是一贯保持低调,不欲藉此捞取名声。

达摩补充,有些人经常藉由社会运动来“发达”,而他们正要与这些人切割开来。

“就是有一些投机分子会趁着集会唱歌,让人把他当作社会运动的英雄,但我们觉得这样子很别扭,也很虚假,我们不想被标签为投机分子。”

“所以我们只是选择出席参与,不会现场去唱任何歌。社会运动是一个长期运动,不是你在当时唱一首歌,就代表事情就了结,你必须要把反抗不公(的精神)反映在日常生活里。”

许多华裔抱嘉年华心态

论及抗议集会,达摩与Luke也分享他们多次上街的观察心得,认为华人的民主意识并不比马来人成熟,每每有参与“嘉年华”的扭曲心态。

他们指出,虽然近年大型抗议集会,如净选盟与绿色盛会中可见大量华人面孔,但遗憾的是,他们许多只是“快熟面”集会者,纯粹出来“散步”而已。

Luke回想起自己在2007年参与净选盟号召的第一场集会,他说,当时看到集会现场非常少华人出席,反而马来人却很多,当时他的内心很着急,也不知该怎么办。

“但是到第二场(净选盟集会)时,我看到很多华人出来参与,比较放心了一点,但我也察觉,他们在集会后就没跟进(课题)了,可能只是把(上街)照片放上面子书,之后继续保持沉默。”

他认为,华人依然是喜欢沉默的一群,比如去年(土权主席)依不拉欣阿里,以及(富争议的华裔穆斯林讲师)郑全行发表很多极端言论,但华人整体还是默不作声,甚至愤怒也没有。

逾一个月集会能挨吗?

达摩更诘问,像香港那持续逾月的占中集会,马来西亚人是否办得到?

“我认为马来西亚人肯定很难办到,一天嘉年华会就好,大家一起站出来(自我安慰)说,我们有做到事情就好了嘛!”

达摩当头棒喝地提醒,国家政经问题绝非一场“嘉年华会”就能“搞定”。

“所以马来西亚华人还是很安逸,很舒服,的确华人的经济比较好,所以很多时候他们认为,把钱撒出去就好,你要向我收6%的消费税,那就给吧。”

“但是你没有想过下一代,他们的房贷将是怎样,整体收入又会怎样,肯定很不均匀,那要怎么办呢?”

音乐创作仍应摆在首位

孬与浪走过10年岁月仍满腔理想,侃侃而谈,他们的坚持已是一种社会运动精神的体现。

无论如何,达摩提醒,许多人误会独立音乐人一定要推广社会运动,“这个逻辑是错误的”。

他说,独立音乐人还是应该把音乐创作摆在第一位,社会课题只是创作的主题。

“我们只是会参与社会运动的独立音乐人,音乐创作过程还是首位,我们不是社会运动家,反之我们会把更多精力,专注在音乐创作上的提升。”

“不过倘若听众觉得我们的音乐能牵引他们一些情感上的感动,那正是我们想要的,但在他感动之后会有什么下一步行为,或会有一些怎样的想法,这我们控制不了,对不对?”说完达摩莞尔一笑。


本地中文独立音乐厂牌“动态度”将于1月18日举办“自作主张”音乐节,集合国内外独立乐团与音乐人演出,孬与浪也是其中之一,更多详情可游览“动态度面子书专页”。


下篇预告:
大马华裔本土意识薄弱.中文独立音乐体虚步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