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头忆笙歌
【艺文】都门梦忆
以前到 吉隆坡市区,叫做“落坡”——如今大概不兴这种说法了。遥想童稚……多久呢?五岁六岁,近乎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到“坡底”一行,说起来是很顺口的。富都车 站Pudu Raya,也唤“车头”,仍然废气熏天,那时候还有“东方”巴士驾驶的年代;车头一旁,是华人体育场,一片草地,据说当年是“莲藕塘”,荷叶何田田,莲花 过人头,香飘迎风,只怕是年月很久的景色,没多少人有幸一见——现在是人民广场Plaza Rakyat,地铁一站,很多外地人以为上两站的半山芭Pudu就属“车头”。每每下错地点——而人民广场恍如陷入了一片幻影的诅咒,剩下的钢筋地基,等 同空谷废墟,很早即是未来世界崩坏的场景,仿佛文明半褪,设想月色照映,是城中在的“废都”,一个城市的荒凉莫过于此。在地铁月台往后望,确实触目惊心; 至于凭空多出来的站台,好比日夜废置的“半壁残峘”,人潮聚散,汇过来,又纷纷离去,真像处于阴阳交界,一边人间,一边幽冥;开始时让人惊诧,久了便已习 以为常。
【艺文】都门梦忆
以前到吉隆坡市区,叫做“落坡”——如今大概不兴这种说法了。遥想童稚……多久呢?五岁六岁,近乎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到“坡底”一行,说起来是很顺口的。富都车站Pudu Raya,也唤“车头”,仍然废气熏天,那时候还有“东方”巴士驾驶的年代;车头一旁,是华人体育场,一片草地,据说当年是“莲藕塘”,荷叶何田田,莲花过人头,香飘迎风,只怕是年月很久的景色,没多少人有幸一见——现在是人民广场Plaza Rakyat,地铁一站,很多外地人以为上两站的半山芭Pudu就属“车头”。每每下错地点——而人民广场恍如陷入了一片幻影的诅咒,剩下的钢筋地基,等同空谷废墟,很早即是未来世界崩坏的场景,仿佛文明半褪,设想月色照映,是城中在的“废都”,一个城市的荒凉莫过于此。在地铁月台往后望,确实触目惊心;至于凭空多出来的站台,好比日夜废置的“半壁残峘”,人潮聚散,汇过来,又纷纷离去,真像处于阴阳交界,一边人间,一边幽冥;开始时让人惊诧,久了便已习以为常。
这一列有人操驾的地铁,从外边车轨进来,轰隆隆之声,有时嘎然而止,车厢在此减速,慢慢转入无光的所在——熟客自会比较了这人手操盘的生涩,另一种那看似机器控制、无司机的地铁好像顺畅许多,至少车门开关得宜,自有从容时间让人进出;“有人驾驶的”则失之随意,前脚刚出,后脚未迈,但闻关门声,非常“无情”。这后现代主义风格似的鬼蜮地铁站,大白天也觉得昏暗,灯光永远不足,可里内倒有商铺一二,长途巴士专柜卖票,便利小店,小车摊位,店前搁放窝夫松饼烘焙机,香气四溢,包头巾妇人冷着脸看住饼儿,也不忘审视来往过客。
欲穿出此地,需踏上一道蜿蜒的铁皮桥——初来乍到,是会吓到的。脚底回响着微微的咚咚声,整个通道根本是急就章临时搭起,可这“暂时”也颇具年月了。铁皮桥尽处,常驻一侧的有巫裔瞽目老妪,身畔也是个瞽叟,弹着吉他,老妪手握麦克风开唱——经常是中文老歌改编的,偶尔挨近农历年,她也会很适时的来一首《恭喜恭喜》,自然是马来版。她双眼紧闭,嗓音沧桑,一手执铃鼓摇晃,一曲在空气里飘荡,疑是时空交错;如今不复是五六十年代了,Soloma老唱片封面里那娇俏穿绣花黑旗袍的马来女歌星,已经很远了,可那Bilakah tuan datang《何日君再来》想必也是老妪常唱不倦的——近日就少见这对“街头艺人”,也许再过些时日,他们便隐没于时代的罅隙里,不再出现。
先慢些说这吉隆坡更远久的点滴——富都车站如今更名为富都中环Pudu Sentral,昏暗杂乱的印象被淡化去了,挨挨挤挤的店铺不再,走进去,一头尽处,便是一马商店,再上去有UTC。记忆再度叠印,上层有“富珠酒店”,理应还在,更久以前有“香格里拉夜总会”,跟金三角地带咖啡山那间,是两回事儿——旧报纸那时刊载登台广告是常事,中国歌后张露、百代歌后静婷、天皇巨星李丽华……习惯性的用沙龙照当宣传,星芒闪烁的灯色,亮片礼服,小孩眼里夸大了类似的金碧辉煌,制造了华丽不夜天的错觉……
记得有一年潘安邦也在此“献唱”,其实小学时代的我也惊异,民歌歌手登台夜总会?仿佛不协调。亲自到现场地点,还是白天,暗色玻璃门,走廊铺了绒布地毯,吸收了鞋音,两排朱红壁上挂满了大相片框,顶端悬挂水晶灯,可还没开,只是随便开着壁灯,照射着那巨幅的一个个明星,明眸倩笑;微闷的空气里有烟味、隔夜未消散的酒气;有职员一身黑白西服,见来人不过是孩童,只好笑笑问一两句,然后说潘安邦演唱的日期改了——买不到票,却隐然在灯红酒绿的边沿张望了一下——可之后总算真正进去,一桌桌,点着荔枝红小灯,开场则灯熄,黑暗一片,剩下舞台独自光亮,掌声轰然,还有口哨声,现场少不了开酒畅饮的。半大少年印象模糊,却仍然保有笙歌喧闹纵情声色的感觉,与所谓演唱会迥然不同……如今穿过此地,一片太阳光刺眼,有的是吆喝兜售长途车票,一个个不耐其烦的问了又问,去哪里?槟城?怡保?要么?马上要开车了!一个城市的显赫身世慢慢沉寂,不时沉底的华丽闪了点磷光,回忆的回荡就开始了。
李天葆,吉隆坡人,逍遥于文字游仙窟,著有《槟榔艳》、《盛世天光》、《绮罗香》、《珠帘倒卷时光》和《斜阳金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