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读本大书

我们常听到这样的言论:某某某是好人,应该支持他做官;某某某好开明,支持她做首相。好人,就能成为好政客?做官的都是好人,人民就有福了?

如果读思想史家张灏的《幽暗意识与民主传统》,我们可能会有不同的想法。

《幽暗意识与民主传统》是1980年代的著作,如今已公认为中国思想史研究的经典。其中提及的“幽暗意识”是个重要的命题,如今读来仍有所启发。

什么是幽暗意识?

幽暗意识就是对人性中或宇宙中与生俱来的种种阴暗面有所正视与警惕。这些阴暗面根深蒂固,没有人可以豁免,也因此世界才有缺陷,人的生命才有种种的丑恶。

与现实主义不同的是,幽暗意识不接受且否定这个阴暗面,并还想方设法防堵、疏导、化弥它。进一步说,幽暗意识一方面承认人的堕落性和罪恶性,一方面相信人有追求理想和道德的意愿与能力——否则为何及如何防范人的阴暗面?

张灏认为,这种对人性的认识是西方民主传统的重要预设。

源起:基督教传统

西方的幽暗意识从何而来?

张灏指出,主要根源是古希伯来的宗教和基督教。前者的中心思想是,由于上帝以自己的形象造人,因此每个人都有基本的“灵明”,但人因为叛离上帝,所以其“灵明”有所汩没,而阴暗面得以滋生。

这种对人性的“双面性”的理解后来被基督教继承。基督教的原罪论认为,每个人都是戴罪之身,因此不可能完美。对基督教来说,人是靠不住的,把权力交给人,灾难便有可能发生。因此,面对权力问题,基督教更倾向于建立客观的法律,对权力施加制度上的防范。

幽暗意识与限权

基督教对西方民主传统的贡献良多,但张灏认为,人性论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他从史实进一步论证:16、17世纪的英国清教徒就已经认知到道德沉沦是普遍的现象,不管一个人地位多高、权力多大,都没有例外。

清教徒思想领袖约翰弥尔顿(John Milton)就说过:“国王和行政首长,他们既然是人,就可能犯罪过,因此他们也必须被置于人民所制定的法律管制之下。”这种幽暗意识是清教徒的自由宪政思想之重要渊源。

美国“开国诸父”(Founding Fathers)的思想也有浓厚的幽暗意识,而这点在《联邦论》(Federalist Papers)有所表露。

参与撰写《联邦论》的亚历山大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就说过:“我们应该假定每个人都是会拆烂汙的瘪三,他的每一个行为,除了私利,别无目的。”

同是《联邦人》撰写人、并被誉为“宪法之父”的詹姆斯麦迪逊(James Madison)认为,结党营私是人类的通性,我们必须正视这通性的存在。他说:“政府之存在不就是人性的最好说明吗?如果每一个人都是天使,政府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这样的幽暗意识导致“开国诸父”不可能将权力集中起来,因为人人皆有劣根,权力集中在一人之手,就可能导致独裁,集中在多人之手,则可能有多数人暴政。那要怎么办呢?权力分置,互相制衡。这样的想法是美国宪法的基本原则,此宪法能够行之久远,也说明这套思想有其建设意义。

“戒慎恐惧”的希望

一般来说,我们以为自由主义是乐观的,它相信人是善的,有无限的可能,因此人类的前途会更美好。这确实不假,因为从十八世纪开始,自由主义就深受启蒙运动的乐观精神所影响。

但,这只是自由主义的一个思想层面。许多自由主义者仍不忘人性的阴暗面,并时时提出警告。当代基督教思想家尼布尔(Reinhold Niebuhr)便精炼地指出,“人行正义的本能使得民主成为可能,人行不义的本能使得民主成为必需”。张灏认为,这种充满了“戒慎恐惧”的希望,是西方自由主义最有意义、最经得起历史考验的一面。

道德批判的盲点

幽暗意识对我们有什么启发呢?它提醒我们:建立与落实民主制度时,不能对人性有过多的期待。

如前所述,马来西亚真有一票人觉得“好人就应该做官”。比如在505大选前,一些学者、作家以此为理由,要把他们的“好人朋友”送进内阁。我也注意到,每次媒体报道一些名人开明的言行,就有一票网民歌功颂德,希望他或她成为未来首相云云。

这背后其实有一种类似儒家“内圣外王”的思想:人因为可以修身,成为有道德的圣人,我们只要把权力交给他,政治就有清明的一天。他们或许相信,修身,就可以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样的思想有什么问题呢?首先,圣人并不存在,期待好人从政是不实际的;其次,现有的制度不允许好人发挥多大的影响,这点黄进发先生已有专文讨论;第三,它无助于监督政府。

想想看,当政客失职或犯错时,抱着这样思想的人往往只能从内在道德的角度批判——“他的良心去了哪里?”、“这种事是人干的吗”——而非监督机制,发现制度的缺陷。

寻找问题的出路时,由于他们的重心在政客的主观德性,所以只能期待政客“良心发现”,或者“等天收他”,然后盼望下一个有修为的好人取而代之。

这样的批评有效果吗?这样的期待有意义吗?

上面说的还是人们有一定的理性、能够辨清政客作为的情况,比较可怕的是深信“好人做的都是对的”,政客做什么“都有他的考量”。

如此的是非不分只会纵容政客。政客看准民众的心理,说不定还会出台很多民粹政策和宣传机制,增加自己的“好人光环”,让偶像崇拜的现象持续下去。

对人性有所防范

人不可能完美,再好的人一旦权力揽上身也难保不会利益熏心。近代史家阿克顿爵士(Lord Acton)就提醒人们,“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有缺陷的制度不只无法压抑人的阴暗面,反而会激发阴暗面。用有无道德良心来审视政客只会模糊视线,打扰民主转型的进程。

最后,我自己有一些体会:对人性有太美好的想象、或幽暗意识不彰的问题还可能在于,当道德理想与现实有明显的冲突时,人们容易失望,进而对政治冷感。甚至,人们还会质疑民主政治,觉得选来选去都没差。(记得有位朋友曾如此反驳民主体制:你看,民主的台湾还不是选出了贪污的陈水扁,民主有多可靠?)

这个情况就像是:你十分肯定明天是适合出游的艳阳天,熟知却是倾盆大雨,因此觉得郁闷,打算以后再也不出游了。

幽暗意识的可贵之处在于,它会让你对人的堕落和沉沦有思想的准备。用上面的比喻来说,它会告诉你:每一天都有可能是下雨天,所以应该随时带把伞防雨。


张康文,苏丹依德理斯教育大学(UPSI)中文学程学士,在籍硕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