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此城彼城

上个月初，传来首要媒体集团（Media Prima）因盈利下降而推行互惠遣散计划，自愿接受遣散计划的员工，可依据年资获得赔偿金。计划公布不久，媒体证实了Ntv7和八度空间两台华语新闻组和节目组的多位高层、主播和记者离职的消息，同时间，我也在任职相关媒体的友人面子书上，看到了临别依依的画面。

这一场媒体大地震并没有引起社会的关注，报纸仅寥寥数行交代事件，情义大报甚至将新闻编排在娱乐版。本国华语电视新闻不多，Ntv7和八度空间的华语新闻可说是电视观众获取新闻信息的主要管道。如今位居高位的新闻主管一起离职，直接影响新闻产制，怎么看都是社会大事，却被看成娱乐八挂，让人唏嘘。让人唏嘘的不只是财团垄断媒体，导致新闻工作者劳动环境恶劣，被财团挥之则去，唏嘘的是，离去者悄然离去，激不起一丝涟漪，社会无感亦未觉可惜。

媒体价值何在？就在离去的身影。

新闻媒体的社会贡献

去年年中，香港网络媒体《主场新闻》因创办人蔡东豪一句“我恐惧”而关闭，引起社会哗然，主场博客和读者同声哀号，不愿接受这出色的独立媒体突然消失，喜关注各地华文独媒的我也深感可惜。大概两年前，我们才失去了专题报导素质高且敢言的《阳光事务周刊》。我乐于从阅读《阳光》吸收知识养分，没有了《阳光》，我再也找不到能让我更深入了解中港问题的杂志了，至今乃觉痛惜。

也许《主场》和《阳光》都太遥远了，回到这里吧。这国度或许太无聊，但至少《独立新闻在线》的关闭，也属一件憾事。《独立》经营那几年，刊过不少好文章，也做过不少深入报导。我书写论文的时候，更是靠《独立》了解那些年媒体被打压的事件，以及相关媒体改革运动。

那么巧，令人深感可惜的都是独立媒体，也许独立媒体本质上有着不确定的生命周期，生了又灭，灭了又生，本是常态。在生时若已发光发热，灭了也没有关系，反正另一个“它”会应时代归来。

一个新闻媒体对社会的贡献，从来不是存在了多长的时间，而是在于它有没有引领或响应时代的变迁。在追求政治解放的时代，它在哪里？在追求个人解放的时代，它在哪里？在追求民主、公义、平等的时代，它又在哪里？它在高墙那边，还是在鸡蛋这边？

主流新闻媒体一直内缩

它在那里，它作为历史的书写者，它把自己记录了下来。写论文那年到国家档案局翻了数十年前的华文报纸，发现：独立前，华文报义正词严地捍卫非马来人权益，希望获得一部公平的新宪法；独立后十年，华文报温文地阐述公平的重要性；再过十年，它专心筹办文化节。

在威权体制的直接掌控或间接监控下，新闻媒体一直内缩，缩到今天，这网络乡民时代，几乎找不到太多阅读的价值。若你问我，第一大报倒了或七台八台新闻组散了会感到可惜吗？很抱歉，我可能会无感。我多久没阅报，多久没看电视新闻，我都记不起了。现有的报纸和电视，无法满足人们求知的欲望，有时打开电视，你甚至觉得电视把观众当笨蛋，主持人扮萌耍笨讨好你，主播读着你已经知道，甚至知道得更深入的新闻。

我每天通过网络大量阅读评论文章，吸收新闻信息，也不仅限于华文。面子书是一个个型化的信息平台，我“like”了许多国内外的新闻专贡（包括主流媒体，反正滑过不会浪费时间，有重点才看两眼），发生重大事情后，面子书里的追踪名单可提供我不同的观点，比如学者、社会运动者、政治人物等，去深入思考和分析问题。

离去也是不错的选择

一个新闻媒体的重要性，重点也不在于传播型式，网络只是方便，人还是念旧的，我也喜欢在阳光下读报，我还是会期待一份有质量的报纸陪我喝咖啡和吃早餐。重点是有没有营养，若没有营养，科技再先进也是徒然，反之，新闻媒体没能扮演时代先锋，存在是一件不环保的事情，不如停机灭灯。

新闻工作者价值何在？也在离去的身影。

身处那腐败的结构和体制内，新闻工作者的价值和尊严都被践踏了。公司期待你做顺民，最好学会自我审查和自我设限，安逸地打份工拿份粮。热血总是不符期待，热血不降温，唯一之路就是求去。这体制不会给你足够的空间和时间，磨出让世人颂赞的良心招牌，有自觉的新闻工作者，但求无过不求有功，没有自觉的，还真是快乐地打份工。

你说人有没有办法在体制内战胜体制，我觉得目前的媒体环境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那些都是体制内的人安慰自己的话。这个体制是个巨兽，电视媒体尤其。它厚颜无耻地吞噬梦想和理想，一心只想维护利益和达到设订好的政治目标。它不跟你谈媒体责任和良心，它也不花时间和心思培养你，更可怕的是，它在你不自觉之下挤干你，挤到你不求进步眼界窄小后再请你走路。

在这体制内战到最后离去，像前七台（Ntv7）制作人黄义忠和前第二电视（TV2）制作人陈彦妮，世人对他们有份敬重。挤到你受不了求去，世人不会记住你，但至少你拿回尊严。

想办法做自己的媒体

在一个新闻媒体不谈价值的社会，新闻工作很困难，但也更重要。台湾学者魏玓曾说过，记者是一份重要的工作，理应由社会菁英担任，我再同意不过。现有主流媒体平台不能过于留恋，离开未必是件坏事，特别是如果你热血还在，对知识和真相的追求还在，离开才有办法自我保存。

离开不是结束，若离开即结束，自我保存又有什么意义？新闻工作不能放弃，但无谓把青春耗在不需寄望的主流媒体。我越来越相信，主流媒体正在失去重要性，它不太会在社会进步扮演重要的角色，有热血和热诚的新闻工作者应以独立媒体、另类媒体或公民媒体为目标，甚至想办法做自己的媒体。新闻工作的价值与尊严，就在于当社会需要你时，你就在这里，不冷眼旁观，不假装中立客观，不闪躲不内缩，毅然承担起时代赋予的责任。


曾丽萍，毕业于新闻所，曾据任记者工作，目前在传播学院误人子弟。阅读兴趣包括城市、性别、现代性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