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旧书新情

前文 〈谈马华文学著作的留存危机〉 ，提及我国图书馆管理员因缺乏对书籍的认知，导致旧书往往流入废纸厂中，化为纸浆。文中以书籍的罕见度、价格谈旧版书的重要，然当时着重点为留存状况，故未能对此课题进一步论述，本文打算延续前文所论，进一步对书籍版本之重要性进行讨论，以期提升我国对旧书的知识地图。

书籍在出版时往往面临印刷成本、时代因素，乃至后期的修订状况，故某些书早期与晚期的版本，在内容、设计、插图等面向，或有小幅度的更改，此在金庸的著作上更是显而可见，故下文就以金庸的两部小说作一论述。《神雕侠侣》中，杨过与小龙女都是有缺陷的人物，一者失去了胳膊，一者失去了贞操，然两者的感情却至死不渝，让人为之动容。就因为这么一段动人的爱情故事，使人甚至《一生痴情为杨过》，在现代社会中寻觅与杨过相似的伴侣（感谢何文达同学告知此讯息），但如该作者曾阅读金庸第一版（邝拾记）内容，不知尚会不会为他如此痴迷。

杨过小龙女思想出轨

第一版中杨过与小龙女都曾思想上出轨，其中杨过更差点破功，《神雕侠侣》中提及杨过与陆无双为躲避李莫愁之追杀，在一间客店中假扮道士避难，“杨过一觉醒来……见……陆无双鼻息细微，双颊晕红，两片薄薄红唇略见上翘，不由得心中大动，暗道：‘我若是轻轻的亲她一亲，她决不知道。’……此刻朝阳初升，正是情欲最盛之时……伸过头去，要亲她口唇。尚未触到，已闻到一阵甜香，不由得心中一荡，热血直涌上来”，此处内容旧版与修订版（明河社）大致相同，只是略有增补而已，但修订版为了凸显杨过对小龙女的痴情一片，就以其想起对小龙女的誓言，“我这一生一世心中只有姑姑一个，若是变心，不用姑姑杀我，我立刻就杀了自己”，作为其打消欲念的主因。

在旧版里杨过的欲望实际是被程英的暗器所消除的。“（杨过）双唇正要凑到她的唇上，背心突然被一件暗器一碰。……以他的功夫，任何武器打来都能事先发觉，决不容着身，只是正当销魂之际，不免神智糊涂”。从金庸的描述里（尤其是销魂两字），可知杨过差点铸成大错，让“神雕侠侣”成为他与陆无双两人。另外小龙女也有变心之嫌，前文谈旧版武侠中就提及“小龙女感公孙谷主活命之恩，又见他荒谷幽居......与他相处数日之后，觉他气度沉穆，识见渊博，实不似个乡居孤陋之士，兼之文武双全，也不禁微感倾心，暗想陪着他过一辈子，也就是了”。或许担心旧版内容对小龙女与杨过的形象与感人的爱情故事产生影响，故修订版时将他们全数删除。

初版郭靖非愚不可及

其实不只《神雕侠侣》有这种情况，就连旧版《射雕英雄传》中也大致如此，此处所节选之内容为欧阳克与郭靖对打的描述，旧版内容为：

郭靖从尾打到头一遍打完，再从头使到尾。第十五掌“ 鱼跃于渊 ”打过，如接第一掌，那是“亢龙有悔”；若从尾倒打，那么是再发一掌“鱼跃于渊”。……郭靖形格势禁，不论用十五掌中那一掌都无法解救，顺势翻过手掌，扑地往敌人手背上拍下。这一招是他在危急之中 自行创出，那知因顺着掌势，竟是巧妙异常 …… 郭靖在无意中创出一掌，精神大振，斗然间福至心灵 ：“这反手一掌，运力之功几与七公传我的十五掌相若……我现下肩后、左胯、右腰尚有空隙，且 再杜撰两掌 ，把这三处都补满了”…… 郭靖越打越顺，数遍之后，已渐将自创的三掌溶入师傅的十五掌之中 （三育，第七集）

在第一版中郭靖并未有想象中的愚不可及，至少在危难中尚能创出三掌，弥补自身的弱点，尚可算中人之才。然在修订版中，郭靖就变成了一个大笨蛋，金庸对其的描述，多以负面词语作结。以下节录该内容：

郭靖从尾使到头一遍打完，再从头使到尾。第十五掌“ 见龙在田 ”使过，如接第一掌，那是“亢龙有悔”；若从尾倒打，那么是再发一掌“见龙在田”。 他脑筋转得不快，心想︰“从头打下来好，还是再倒转打上去？” ……郭靖形格势禁，不论用十五掌中那一掌都无法解救，顺势翻过手掌，扑地往敌人手背上拍下。这一招是他在危急之中 胡乱打出，全无章法理路可言 …… 郭靖心思迟钝，就是苦思十天半月，也未必创得出半招新招 ，何况激战之际，哪容他思索钻研，只得依着降龙掌法的理路， 老老实实的加多三掌 ，守住肩后、左胯、右腰三处…… 郭靖自创这三掌毕竟管不了用 （明河社，第二集）

早期初版有广告词

相比修订版之内容，我更喜欢旧版的描述，至少杨过、小龙女乃至郭靖是有血有肉的，修订版将他们极端化，虽丰富了角色的特点，但却缺乏真实性。除了内容上的差别外，早期的出版也往往带有广告词，我所藏的三育版《射雕》第二、三集中（第一集无广告词），在介绍该书时就说到“本书风格与以上两书全然不同（案：即是《书剑恩仇录》《碧血剑》），场面广阔，人物众多，书中英雄南征北战，直到欧洲，将欧亚两州武士，打得落花流水”，印象中《射雕》似乎没有与欧洲武士交战。

金庸《射雕英雄传》从1957年连载至1959年，而该书亦为连载时所出版（1957），第三集的回目至第十五回“汗血宝马”结束，当时刚写到郭靖初入中原与女扮男装的邋遢叫化黄蓉相遇，或许之后越写越偏离原本的构思，故这段介绍在第四集及其后不再出现，从此一小细节，正可知金庸对《射雕》之原本构思，可见旧版内容、广告词等面向所带来的讯息，多么地重要。

不同版本质量差异

另外书籍版本之所以重要，除内容上的差异外，在封面设计上也略有不同，如张爱玲翻译的《老人与海》，在早期版本中就以蔡浩泉的插画作封，而内页中也夹插了其精美的插图。当然除了设计上的差别外，就算是同一出版社，在不同版次的印刷上，往往也会影响插图乃至文字的清晰，如我所藏的梁羽生旧版武侠，早期伟青薄本版《冰河洗剑录》（早期伟青薄本版并未提及出版年份，故只能从其版权页出到哪一本进行年份推敲，我所藏的版本，出版书目刚到《冰河洗剑录》，很可能是初版一印）与晚期的合订本在质量上就有明显的差别（见图）。此处所选为第三十一回插图，左图为伟青薄本版，右图则是后期合订本。

从插图的质量言之，早期版本悬挂在墙上的书法字迹明显可见（圈点处），而到了合订本则漆黑一片。至于人物的清晰度，薄本版也较为清楚。另外有趣的是，左边插画为临时以手机拍摄，右边则是扫描档，应当右边的版本更为清楚才是，然在此处却是相反。又值得一提的是，早期薄本版插图多为彩色印刷，如左边的插画即是紫色，其它尚有茶色、红色等，但此精美之插画，却在后期合订本中全以黑白进行影印，完全失去了原有的神韵。

最后再说说近期所购得的旧版《天龙八部》，此书虽非正版，但特别之处在于它为印尼所出版，其中多数是翻印原版邝拾记的内容与插画。然有趣的是，其中数册竟为手抄本，而且还是以印刷的方式发行。该书的销售年份，据书中的广告词（见图），可知为尚在连载中的1966年，此书乍看之下，似乎毫无收藏价值，但如用以研究金庸的传播史，正为绝佳之史料（另我也在该地收到数册梁羽生《龙凤宝钗缘》手抄本）。旧版书籍之特色与重要，说也说不尽，此处虽只以金庸、梁羽生、张爱玲等国外作家为例，然如将此概念套入我国的书籍出版上，必然也会有相符合的情况，从内容、设计、插图等面向，显示旧版书籍并非一无是处，相反更具有保存与收藏之价值。还望我国图书馆管理员，能对书籍之版本与其所蕴含的价值，有更深的了解，不要再让这些早期著作随著时间流逝而泯灭。

萧永龙，爱读书、寻书、藏书，喜欢探究书背后的故事。毕业于拉曼大学中文系，目前为台湾清华大学历史所硕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