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读立自主

香港遮打抗争发生以来，对本地华社最大的冲击，莫过于让人在网络媒介上，再次见识到仍有那么多的华人，见解与中国大陆的主流意见高度一致。华社不少人（很可能还是占大部分）的思维模式，甚至包括归宿感，都倾向于现今经济蓬勃发展的中国大陆。

在上世纪90年代，学界就曾为类似的情况，掀起关于“中国性”的争论。但问题来了，21世纪骤眼间十余年已过去，本地高度认同中国大陆主流观点的群体，不但没有消减，反而还有逐渐年轻化的迹象。

上述现象的出现，固然可以从不同的方面加以分析，其中包括年青一代的华裔群，可能在不同的层面受惠于崛起后的中国经济，在缺乏反思的情况下，选择了亲近中国的立场。然而，更值得注意的是，有哪一些媒体在强化中国官方意见方面，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最终为很多本地华人的思路定型。

中媒的意识形态输出

在马来西亚，大财阀与执政集团紧密结合，导致垄断的情况无处不在。然而，只要具备一定的经济能力，在本土扭曲的政经环境里，尽管无法让人享受到自由的氛围，却能让消费者获得一定程度活得自在的感觉。

没有上网习惯的老一辈华人，卫星电视便成为日常生活中，接受信息的主要管道。必须承认的是，民主意识还远远未曾植根于各族群的思维当中，成为不可妥协，需要捍卫到底的价值理念。既然没有更为崇高的价值追求，能够在电视上观赏到跟自己说同一种语言的节目，便足以满足许多人的生活要求了。

凤凰卫视大概成立于97年香港回归大陆期间，并将自身定位为提供新闻的机构。虽为中资企业，但由于凤凰卫视的许多著名主持人相当的年轻，节目风格多参照国外的制作方式，故能予人清新专业的形象，成功笼络许多对中国媒体有所期待的观众群。

然而，随着近年来中国大陆经济实力逐渐增强，对于言论的管制也越趋严厉，凤凰卫视也不能幸免，在处理新闻的手法上，越趋保守谨慎。换句话说，来自大陆的中文节目，往往在与中国利益相关的重要议题上，会输出许多似是而非的奇怪逻辑，形塑观众的思维。

许多对中国大陆早生情意结的本地华人，中国的中央台更是让人目不转睛的最好媒体。然而，只稍有留意这家代表中国官方的电视台，在处理新闻方面的手法，自然可以看出有趣的固定模式。只要没有重大事故发生，中央台的新闻内容，自有一套明确的排序。首先，必然是介绍国家主席又走访别国的片段，或最高领导探访民众的报导，总之，就是要让观众知道国家领袖有多么辛勤尽责。新闻中段或最后，必然辅以主要是美英两国，或永远的敌人日本，不太光彩的新闻，让人形成强烈的对比。

到了下午时段，中央台便经常播出与新中国历史相关的电视剧，什么《东方》之类的。由唐国强饰演的毛泽东，惟妙惟肖但却莫名其妙地操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有时甚至连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角色，也能跟毛主席用普通话畅谈无阻。毛在这些电视剧里头的形象，与不同宗教典籍里的救世主角色如出一辙，慈悲且全能。

毛作为定位复杂的历史人物，在大陆官方的倡导当中，简化成毫无悬念的全善角色。这些大陆制作的官方电视剧，想必对大陆的年轻一代，也未必有任何的吸引力，但却意外地成为许多本地华人认识中国近现代史的重要参照。情况就像看惯好莱坞制作的观众，会对美国产生莫名的好感一样。当部分的本地华人，接受讯息的管道，竟然跟一位普通的大陆老百姓的情况，高度相似，两地人对同一的事件持一样的观感，就完全不难理解了。

中央电视台的官方色彩始终过于强烈，我们可以试想想，当一个本地华人卫星电视用户，接收到相关的讯息，再转去看凤凰卫视的节目，想印证刚得到的新闻讯息，接着会有怎样的后果产生。答案肯定是认定，原来中央电视台所报的，也没错。

凤凰台偏颇报道占中

就我观察，在香港遮打抗争事件上，凤凰卫视的新闻报道所持的立场，跟中央电视台的口径完全一致，将这场公民运动定位为非法占中行为，完全不提遮打抗争的称谓。报道方面，则呼应中央电视台的处理方式，凸显这场运动的非法性，对社会秩序造成的扰乱，却不提运动的诉求。只报道港府的消息，制造港府已经尽最大努力的形象，却没有来自学生代表的访问，仿佛在传达港府已经没有任何责任了。



凤凰卫视为了争取香港的观众群，已设立了粤语台，本地观众可以上网观赏得到。然而，这个粤语平台的观点，不见得跟凤凰主台有太大的差别。粤语节目评论人程介南，不辞花多期的节目，作出所谓的分析，说明运动对香港不同社区所造成的影响。单看节目的标题，即可知道这位节目主持人的立场与意图。如果只接受这个电视台的观点，观众必然会厌恶遮打抗争的存在。

时不时，凤凰台便找来不同面貌的评论人，透露出没有事实依据的外国势力介入论，应和中央台的主调。凤凰台的评论人何亮亮，在事件刚发生之际，竟然引述来自俄罗斯以及新加坡总理李显龙的看法，来论证这场运动的不合理。引述两个举世闻名的专制政权的观点，看来只是比没有找朝鲜最高领导金正恩做访问好一些而已。还有，如果要引述报章的意见，说明香港的情况，便只有中共在港喉舌报《文汇报》以及《大公报》的评论，会被重点引用。

当然，我们更不用期待凤凰台会跟进报导香港警方多起的失控行为事件，以及来自反占中阵营的暴力行为。媒体的失责与无能，至此可见一斑。香港的遮打抗争犹如一面照妖镜，凤凰卫视的本来面目无所遁形。类似的情况，本地人不应该感到陌生，因为正是我国媒体圈的翻版。由此，我们也应该可以联想到，为何网上已多有驳斥，但反占中人士却仍可八风吹不动？关键可能就是不同的群体，分属不同媒介讯息接受群。

落户香港却迎奉大陆

凤凰卫视的例子之所以值得关注，因为它说明了在威权体制下，所谓擦边球式的媒体作风，可能根本没有任何的意义。不容否认，一些针对民主理念的讨论，相比起中央电视台，凤凰卫视有更多这方面的尝试。当然，相关讨论通常要借助外国的新闻事件加以包装，呈现给观众。

凤凰卫视的拥趸或许会反驳，该台也有许多时事评论人，或许曾提供跟中央台稍微不一样的观点。但问题是，看过凤凰卫视与中央台大同小异的新闻报道的观众，不可能看完所有的凤凰节目，所以不保证可以听得到那些所谓不一样的意见，更不能保证观众的刻板印象是否已经形成，再难听得进其他的说法。



更重要的是，即便再多上述节目的存在，顶多只会让观众看到外面的世界，但中国更迫切需要的，应该是回头观照自身的问题。在与中国政府利益相关的课题上全面退守，平日再多的不同尝试，根本就无补于事。关键在于，凤凰卫视不敢明确地提供标准，告诉大家哪一些价值才值得所有人去捍卫到底，观众也就不可能会对那些模糊而破碎的另类观点产生印象。

凤凰卫视与中央电视台之间的差别，仅仅是报导方式与呈现手法的不同，新闻内容与视角基本上一样，甚至是相互呼应的。可以想象，凤凰卫视较年轻化的报导方式，有没有可能被中央电视台所吸纳、学习呢？如果哪一天，财力雄厚的中央电视台真的成功凤凰台化了，那为什么观众还需要看凤凰卫视？

只能是在港的北京台

凤凰台的堕落在于，它几乎毫无保留地全面迎奉大陆的官方意见。这可能涉及到凤凰台的广告客户，主要来自大陆企业。然而，作为落户香港的凤凰台，它没有借口说它只能屈于形势，完全没有为中国的媒体，做出更多实际的表率。香港相比起中国的其他省份，依然还有一定程度自由空间，供媒体游走，否则，凤凰台当初也不会选择在香港落脚。

为此，我们可以合理地预测，万一这次的遮打抗争，不幸地被香港警察以粗暴的手段清场结束，导致流血伤亡，凤凰卫视也不可能会如实披露事实。极其量，应该是避重就轻，把大事化小，小事再化无，让事态不了了之。威权体制之所以得以慢慢成型，继而维系不坠，靠的就是媒体的自我阉割。

可以肯定的是，香港有了凤凰台后，原有言论空间也同时逐渐萎缩。凤凰台对此问题毫无建树，单是这一点，便已经值得批判。哪一天，香港最终成为跟中国其他省份一样的省区，一国两制从此变回一国一制，凤凰台固然居功阙伟，但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凤凰台应该也要为此付出被中央卫视取代（或抛弃？）的代价。或者，问题应该倒反过来设想，凤凰卫视选择留在香港，却没有主动融入香港，对新闻的触觉明显与香港新生代脱节，北京也不可能从这家媒体身上更好地掌握到港人的深层心声，决定了它依然只能是设立在香港的北京台。


后记：这篇文章的题目，我最初想设为“无药可救的凤凰卫视”。但作为凤凰卫视的长期观众，我愿意持较为宽容的立场，去看待这家媒体令人尴尬的表现，说明整个大陆媒体生态的无奈与无出路。最终敲定的文章标题，应该更能够说明问题的关键所在。


黄麒达，中文系毕业，热衷大学辩论活动，兼职杂志书话专栏撰稿人。近期阅读兴趣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史、后现代后殖民论述、史学理论、香港本土论述、中文长篇小说以及环保与文化保育研究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