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南望

9月30日香港“占中”运动仍如火如荼之际,曾到铜锣湾的“占领区”,刚出地铁站口,就接到了两位女生自制的传单。传单的制作很山寨,看似这两位仅中一或中二的小女孩亲手所绘,讯息也简单,一是突出这场抗争的和平手段及争取民主的本质,二则谴责警方使用催泪弹和胡椒喷雾对付和平示威者。

让我印象深刻的,不是其传单内容,而是小女孩面对途人的淡定──她们显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其实不是件简单的事。如果你知道香港中学生在学民思潮号召于9月26日罢课前夕,曾经承受过成人世界排山倒海的压力,你或许会不论立场,对罢课学生之勇于捍卫自我信念,深怀敬意。

反占中运动的大人们,譬如周融,早就一口咬定中学生全是受人蛊惑煽动,于是设立举报热线,要家长、教师和中学生相互监察,举报怀有罢课念头及动作者。不少学校当局则是半规劝半恐吓,要学子们专心课业,不作他想。某中六生在地铁大围站外宣传罢课时,更因为遇袭,被敲掉了半截门牙。

结果学民思潮发动的中学生罢课,其事前安排,可谓拘谨克制。各校大学生罢课一周,他们则选择只罢课一天。此外,罢课者还要先请家长签署同意书,向学校请假,以免遭学校记为旷课。部份立场较开明的学校,对此也是小心翼翼,沙田的崇真中学,就要罢课的学生先回校集会,再安排两名男教师陪学生前往罢课地点。

郑燕祥教授点出的重点

即便如此,9月26日中学生在政府总部添美道一带的罢课场子,还是来了逾千人。当天傍晚放学后,中学生人数更多,气势丝毫不逊大学生。而在往后一周风起云涌的占领行动里,更不乏刻意穿着校服的稚气学子,积极支援学运的后勤工作。一如2012年的反“德育及国民教育科”运动(这是港人反教育当局试图强施僵化爱国教育的运动),黄之锋等领导的学民思潮,再次走在运动前沿,引领舆论并很大程度上盖过了大学生的锋芒。

不过香港中学生的表现,并非一贯如此。学生罢课前的同一个9月,在怡保出席“2014年马来西亚华文教育研讨会”时,香港教育学院的郑燕祥教授曾在主题演讲中提到一个重点,惜现场发问及讨论时间不足,这项重点似未引起与会的独中教师、校长关注。

郑氏强调,香港目前有个非常重要且符合国际趋势的课程改革,那就是“推行‘通识教育’,让学生有多元的学习观点与能力,要能将不同学科的识见打通”,因为“打得通就是转换和创造…”。

通识教育在各国或有不同名堂,如称之为“综合学习”、“博雅教育”等,但确是国际间──尤其亚洲──教育改革大潮中各国跟风的焦点,马来西亚也不例外。个中差异,只在教育当局是否认真对待?所谓认真与否,我认为一点都不难辨别,看它是否将通识科设为政府会考必考的核心科目就是。

通识科重视时事与脉络

2011至2013年间,有幸在香港教育学院教过两年书,时值香港学制及课程改革交替之年,亲历过两批透过不同学制与课程调教出来的中学毕业生。个人所见,两者确有差异。新学制除了由英制转为中学六年加大学四年的新制外,课程上的最大变动,就是通识教育成了核心必考科目,对学子升读大学关系重大。

新旧学制“产物”的最大差别,是新学制学子的英文或许稍逊,却更勇于发问、更惯于在课堂上高谈阔论参与议论,看待议题的观点也更加多元。

香港小学有常识科,高中通识科则分为六个单元,包括“个人成长与人际关系”、“今日香港”、“现代中国”、“全球化”、“公共卫生”、“能源科技与环境”,且最终要独力完成一份专题研究报告。细节不论,我个人的诠释,就是通识科重视时事与时事背后的整个社会脉络,逼学生务必要有个基本了解,并以自身的观点和分析,去理解问题的本质。

通识教育重视的,是“融会贯通”与“常识”,并不强求在中学阶段就专精于某些专门知识。至于通识科和2012年的反国民教育科运动及今年的学运有没关系?亲政府建制派要人的反应,实已说明一切。近例如曾任教育统筹局(教育局前身)常任秘书长的罗范椒芬,就严词批评通识科“异化”,只偏向研究政治议题,是导致学生“乱来”的根源之一。

回到今年9月的那场华文教育研讨会。两天会议期间,夹着一场风光的“独中复兴运动四十周年晚宴”。晚宴照例有独中生受邀演出,半途离席前,我记得依序是华乐、诗歌朗诵及扯铃表演。当晚演出甚好,不过多年前自己也曾是某独中的朗诵队员,观演后颇有感触。

三语学习排挤思辨训练

素质教育在独中圈子内已经讲了多年,研讨会期间,也有前辈照例提到独中所肩负的重要文化传承功能,更期盼独中学子对华教奋斗史都有基本认识,并感同身受。此外,当然还有独中“三语并重”的沉重语文学习压力。

就我亲身经历而言,为同时应付政府会考和独中统考,高中阶段尤其要面对各科复杂的教学语安排,如以两套不同语文、不同版本的教科书同时学习生物科,大半精力都已耗在语文而非术科的学习上,遑论通识这类“课外知识”。

独中教育有没有成就?显然有,且成就还真不小。至少就个体而言,独中育才成才,学有所成、在国内外表现卓越者多有。不过如果论独中生对社会整体的贡献──这社会不必然是本土社会──我觉得独中生对公民社会的参与,目前为止并不显著。这事说到底,是独中教育体系究竟希望培养出什么样的独中学生?

培育专才不难,培养擅于独立思考、具批判意识且愿为社会整体而不仅仅是个人福祉长期付出的大才,却很不容易。这里不谈国中只议独中,恰恰因为独中是民办私校,课程编排上弹性较大,本可以更勇敢地从事一些根本性的教育变革。

读通议论才有坚实信念

我们当然不该昧于独中的先天局限。如前所述,家长、华教人士对独中的期盼很多,三语并重就是,要学生熟悉中华文化和华教史也是。不过如果真要谈素质教育,我们恐怕该厘清这些价值的优位顺序。

譬如是不是该检讨独中圈内常见的复杂教学语安排,好腾出一些课程时间来给通识教育?华教议题,当然可以是通识一环,但有没可能尽量客观地向学生讲解那整个时代的脉络,包括不同语言及文化政策观点之冲突和它背后的论据?

学生如果真读通了这整个议论,并依自己见解作了分析、认可,那他们对华教的支持,才可能坚实有据,不会像诗歌朗诵这类以情感引导或单向灌输的华教认同般飘浮。这些怀有坚定信念的中学生,经大学阶段继续思考沉淀后,将来学有所成,才会凭其华教信念长期支持华小与独中教育,并献身公民社会,不往愤世嫉俗却行动阙如的老路拐。

香港的九月学运与占中运动已近落幕,结局显然不妙。运动高潮一过,学运领袖和占中三子面对中央撑腰的梁振英政府,对话筹码渐失。然而不论双方博弈结果如何,这场运动划时代的启蒙功能已达,香港公民社会想必不复旧貌。运动诚然夹杂着年轻人偏颇的反中情绪,但这一代香港大学生及中学生的思辨能力与坚定信念,还是令人印象深刻。郑燕祥教授对香港教育改革的肯定,并非无据。

王国璋,槟州北海人,现任职于香港中文大学未来城市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