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欣聞別音

是什么样的困窘导致一名年轻人走投无路，偷一支价值不到200令吉的手机，至而东窗事发惨遭民众打死。

民众的愤愤不平原以为是我们遐想的路见不平，尤其在攫夺案、路霸放肆的街头，确实很渴望众人的挺身相助。实际上却是一种欺弱的情绪宣泄，仗着路人的喝彩和仗义的光芒，激起心胸澎湃的侠气，替社会行道。

若你看过视频，你可以看到双手双脚被反绑着的黄慎源，弓着身体不停道歉和求饶，手无缚鸡之力，却迎来大块头人马蛮横的拳脚踹踏、以鞋掌掴和用烟头灼伤他的手臂。个人走偏的情绪多于英雄情结。

然则无论是真心侠气或虚伪造作，未审先判、擅自执行罪罚，无疑是一种私刑。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审判他人，甚而剥夺他人的性命。

为什么我们不能杀人？

日本电视剧《女王的教室》有一段非常有意思的师生问答。其中有一个学生问了大人几乎不懂得回答的问题——为什么不能杀人。女王教师严正回答他说：“自己和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不管是谁，都有你所不知道的了不起人生，每个人都拥有家庭、爱、梦想、希望、回忆、友情，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剥夺。谁都没有权利给予他人苦难、痛楚、悲伤，所以不能杀人。”

这名不幸被打死的年轻人黄慎源，今年38岁，单身。他在家中排老二，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三个弟妹，家住大山脚安宁园。他曾吸毒丢了工作，目前接受戒毒疗程，近来更想要重新做人。他打算将存了约800令吉的储蓄购买一辆二手摩哆车，准备出外工作。从家人的口吻听来，虽则没有甚么了不起的人生可言，但似乎是一个洗心革面的全新开始。

然在这些“侠士”看来，一个健全年轻人偷手机的行为实在可耻。但有没有那么的一刹那，卸下自身不理智的怒气，尝试去理解好貌好样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偷一支破手机。是惯有的习气难改或是生活困顿的逼迫？

众人爱当检察官判官

同样在网络留言上，我们实在太倾向于当审判官，好下判决。网民不约而同称影片里把黄慎源打死的那个“肥佬”应该抓起来，杀人偿命，天公地道。熟不知暴打黄慎源的民众是第一轮的检察官，脸书上的留言是第二轮的判官。

再给大家讲一个故事。33岁的昂里哀特太太是一位品行无暇可击的女人，但她突然在一夜之间抛弃丈夫和两个孩子，不顾风险去追随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帅哥。于是相熟的邻友间引起强烈的争议。

几个狂傲的丈夫一致表明：“自己的太太绝不可能做出这样肤浅放任的事情来。”一位太太以教训人的口气有声有色地说出下面这番道理：“世界上有两种女人，一种是正经女人，另一种是天生的婊子”，而她认为，里昂哀特太太属于后者。

宁理解别人而非审判

故事取自褚威格短篇小说〈一个女人的24小时〉。以《一位陌生女子的来信》闻名的德国小说家褚威格，善于运用现代心理学刻画男女细腻的心理活动。小说里有一段对话最可取。一名英国太太质问极力为里昂哀特太太的行径辩护的小说主角“我”道：“一个女人抛弃了自己的丈夫和两个孩子，随便跟人私奔，自己也不知道那人是否值得她爱，您难道不觉得这事可鄙或者丑恶吗？”

“我”回答得相当出色：“国家的司法制度对这种事情的判决肯定比我严峻很多，它有责任，毫不徇情地维护普通的风化习俗。职责所在，它只能判刑而不是宽恕。而我作为一介平民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自愿承担检察官的角色不可。我宁可做一个职业辩护律师。对我个人来说，理解别人远比审判别人更为快乐。”

且，如果你愿意理解昂里哀特太太，你知道她是可怜的，甚至为了她接下来的命运感到担忧，“因为她肯定明天，说不定今天就会异常不幸。”如果你愿意理解黄慎源，你是否会为了他被剥夺的悔改机会感到遗憾和难过？

鲁迅那一句“说不清”

除了好当检察官，人们还有一种态度也很有趣。对于社会上发生的很多事故，人们经常感慨直呼：现代这个社会到底怎么了？现代父母怎么了？现代孩子怎么了？社会生病的人越来越多。

听到如此的感叹，很自然想起鲁迅〈祝福〉里“说不清”这一句话的必要。祥林嫂向出过门、见识多的“我”询问一个人死后有没有灵魂的事。“我”害怕自己的答案对祥林嫂有危险，怕她发生起什么事来“我”必须负责人，于是“我”含糊地回答：“其实，究竟有没有魂灵，我也说不清。”

“我”总结道：“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

把自己从污浊中隔开

“现代这个、那个到底怎么了”也是一句很有用的话。自以为是很诚恳的感慨，显出自己对时事必要的关怀和鞭挞，实则是把自己和“现代的这个、那个”隔开，不沾一点“现代”的污浊。

鲁迅〈我之节烈观〉提及，众人好谈“世道浇漓，人心日下，国将不国这一类话……因为如此叹息，不但针砭世人，还可以从‘日下’之中，除去自己”，正是这么一回事。

现代社会实在没怎么了。如果套一句美国大红电视剧《行尸走肉》的台词来说，尽管到了世界末日，这个社会依旧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甚么不同。


黄欣怡，拉曼大学中文系毕业，目前是台师大国文所硕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