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两种马来西亚人身份表述
【艺文】一笔之力
现有社会上有两种值得注意的身份表述方式,一种是“我首先是马来西亚人,然后才是华人(或印度人或马来人等等)”,另一种则是“我不是马来人,我不是华人,我不是印度人……我们是马来西亚人!”
这两种表述作为回应国内族群本位的种族主义论述,是相当有力的。然而,我们还是得思考,究竟这种表述背后所隐藏的思路,是否存在着什么局限?
【艺文】一笔之力
现有社会上有两种值得注意的身份表述方式,一种是“我首先是马来西亚人,然后才是华人(或印度人或马来人等等)”,另一种则是“我不是马来人,我不是华人,我不是印度人……我们是马来西亚人!”
这两种表述作为回应国内族群本位的种族主义论述,是相当有力的。然而,我们还是得思考,究竟这种表述背后所隐藏的思路,是否存在着什么局限?
在我个人的接触面来说,是先有“我首先是马来西亚人,然后才是……”的表述方式,那是在308大选后在野党领袖挑战国阵“一个马来西亚”口号时出现的。
随后在505大选之后,族群关系再次陷入僵局时,就在此时涌现“我不是……我不是……我们是马来西亚人”的表述。
身份之间嵌入价值判断
如果我个人经验是正确的,则这可能说明了“我不是……我不是……我们是马来西亚人”是从“我首先是马来西亚人,然后才是……”转化过来,这当中透露了一种发展的趋势,即当我们在因应种族主义论述时,先在族裔与国族身份之间嵌入价值判断,得出优劣排序,然后进一步加强火力,把行动升级,从而将居于劣位者切割出去。
这显然是把族群身份认同当作一种疾病来看待,欲除之为快。我在下文会分别讨论这两种表述,并指出为何这些观点是有问题的。
其一、“我首先是马来西亚人,然后才是……”
“我首先是马来西亚人,然后才是……”这样的身份表述,表明在国族与族裔身份之间,肯定了前者比后者更为重要。这样的表述是有问题的,因为我们可以分析出概念上国族比族裔大,但不能因此得出价值上国族比族裔重要。以下逐一说明其问题所在:
具体情景才有优次关系
不同的身份之间的关系,粗略来说可以分成两种。第一种,属于不同类别之间的关系,因此身份与身份之间,在特别的情景下可以有优先与次之的关系存在,但不存在谁比谁大或主与从的关系,因为它们并不属于同一类型的概念/身份。
例如父亲与老板,前者是天职、带有血缘关联,后者是后天的身份、与资本有关系,两者分属不同类别的身份。老板之身份不可能从属于父亲,反之亦然;至于要论哪个身份比较重要,哪个比较次要,则必须回归具体情境才能做出判断。
譬如说,作为父亲的我答应儿子周末去看电影,此时公司来电说有急事,若不处理公司就会倒闭。在此情况下,看电影不过是小事,身为父亲应以公事为重,陪儿子看电影次之。然而,一旦情境不同了,例如儿子发高烧,公司来电请老板回去陪员工看电影,显然此时父亲的责任远比老板的责任更重要。
另外有身份间主从关系
另一种身份之间的关系,则属于同一类别之内的关系,因此我们可以分析出身份与身份之间在概念上的主从关系,例如A隶属于B(或反之),或者B的概念由A而产生(或反之)等等。
族裔与国族身份的关系就属此类,两者都是强调共享同样文化与历史的“想象的共同体”,而在这当中,国族的概念涵盖了族群的概念,亦即“马来西亚人”这个身份包括了“马来西亚华人”。
尽管二者的主从关系可以从概念上直接给予、并分析出来,并不意味着二者之间哪个比较重要、哪个为次要(也就是价值的问题),亦可以在事先就决定下来。后一个关系,必须在具体的情境下才能做出判断。强调“具体情境”的必要性,不只是因为“价值”(例如重要性、优越性)无法在概念上被给予,亦无法被分析出来,从目的的角度来说,那是要为“自由”保留一个位置。
当我们在概念上直接赋予各种身份以固定的价值位置时,则这说明我们在不同情境中去选择哪个身份为重要、哪个身份为次要的自由权被剥夺了。而自由选择权的被剥夺,也意味着当我们在处理各种身份之间可能存在的冲突问题时,失去了反抗的正当性。
有权拒共同体强加规范
以马来西亚为例,“马来西亚人”是个充满歧义的概念,究竟是以马来人为主体,或是各族均为主体,在理论层面以及实际情况,都有不同的答案。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应该预设“大我”(国族)比“小我”(族群)更重要,因为这往往也意味着放弃了“小我”对“大我”的反抗权利。
比方说,当我们在对话中提出“我首先是马来西亚人,然后才是……”时,必须清楚对话语境中的“马来西亚人”所指的是什么?如果对话语境中“马来西亚人”是指“马来人至上的马来西亚人”,那么在相关语境,我认为,我们绝对有权利主张“我首先是华人”,并挑战相关语境下的“马来西亚人”的正当性。
强调价值必须在具体情境下才能做出判断,并不只是为了替“小我”(在本文语境下指的是“族群”)的自由选择/反抗权利,保留一席之地;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它也意味着“个体”对“共同体”(无论是国族或族群)所强加于他/她身上的规范,拥有说不的权利。
另一个表述问题会更大
其二、“我不是马来人,我不是华人,我不是印度人……我们是马来西亚人!”
如果说“我首先是马来西亚人,然后才是……”的表述,其问题在于忽略具体情境直接设定身份的价值排序,让“大我”(国族)压抑“小我”(族群),从而使得“小我”可能失去其反抗的主导权与权利。那么,采取“我不是……我们是马来西亚人”的句式来表达身份认同,其问题可能来得更为严重。
“我不是……我们是马来西亚人”的句式,暗含了族裔身份与国族身份是冲突的,而在这两者之间,族裔身份由于其劣根性而遭到否定。这样的判断当然是有问题。它未能认识到,族裔与国族身份之关系,其实是同一类别之内的关系,因此当A有问题时,则往往意味B也有问题。
换句话说,如果族裔认同是有问题的(例如具有种族主义倾向),怎么可能国族认同不会有这个问题?因为,族裔与国族是同一类的身份认同。如果我们因为国内的族群政治而认为族群认同是不好的,则为何我们看不见在国际层次上,国族认同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排外来自我界定的危险
此外,这种身份表述的句式可以形式化为“不是……(因此)是……”,如果在国内语境下,它的表述是“我不是马来人,我不是华人,我不是印度人……我们是马来西亚人!”那么来到国际语境,按照这样的逻辑延伸,就会是“我们是马来西亚人。”因此,我们“不是菲律宾人、不是尼日利亚人、不是中国人……”
如果上述分析是正确的,则我们可以理解,在上届大选时期,国内一时涌现的排外情绪,其中一个因素,就是这种“不是……(因此)是……”的逻辑嵌入思维中的结果(当然还纠缠了许多外在因素,在此无法谈这些问题)。
同样的情况,当国内社运分子对国外政治表达一份作为世界公民的关怀时,往往遭到网路舆论的强力反弹,无论是近期的台湾反黑箱服贸、香港争取普选或是天安门六四事件等,都毫无例外。
换句话说,当我们试图通过全新的国族身份论述的提出,来对抗长久以来约束我们的族群政治时,却无意中延续了族群政治的思维逻辑(“不是……[因此]是……”),在某程度上本身却成为了暴力的根源。
以上这些问题都是我们必须慎重思考的。
吴小保,博大外文系中文组毕业,目前是文字工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