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恋念岛屿

槟城或郑和航海图里的槟榔屿,是晚年的辜鸿铭惦念不已的南洋故乡,是孙中山与革命同志召开“庇能会议”议定广州举事的历史基地,哦,还是伍连德医生的诞生之岛,更是包括我自己家族在内的许多迁民先辈,他们在不同的历史时期自北而南地沿海路找到了落脚点,再把这赤道海隅住成他们的生活新境地我们的故乡……

槟榔屿开辟于1786年,但那是西方殖民史掀开帷幕的“信史”;在这之前,位处马六甲海峡北端的槟榔屿,当然早有居民,甚至也有华人足迹了。不是这样,何来开埠者莱特(Francis Light)的记录,说在他登陆槟岛并插旗开辟之时,便有海上漂来的一叶扁舟,船靠岸了人也跳上岸,看去是个闻风而至的华人,见面即给他捎来渔网以为赠礼呢?

碧澜如涌,船来了船又去,但这人你一定要记住,他后来成了英人治下槟榔屿的第一任华人甲必丹(captain,即华人领袖),辜鸿铭的祖父辜礼欢是也。

莱特虽以英王乔治之名在东北海角筑城建港,但此地布满泽地,原不宜居。岛屿正北海角的丹戎道光(马来语,丹戎为海角,道光为神明或神庙),华人俗称海珠屿之地有一座大伯公祠。传说早于18世纪末,就有华人在此活动与居留了,庙的香火与庙后的坟头,就是先民活动的历史注脚了。

家里那个旧木箱

后来读到这一段杂糅着传说与史述的岛屿史前史,就勾起自己小时候从长辈口里听来的家族迁徙史话。我们家,到我这一代已是第4代,土生的第3代了——从我未及谋面的祖父开始就在这岛上出生,终其一生不曾见过渺渺唐山,我父亲也是,他们都生老于此,也埋身在此。

小时候在老家,记得见过家里的旧木箱,据说是唐山南来人装家当带细软漂洋过海时随身携带的,那是,哦,我曾祖父母的遗物?问起百年前曾祖辈的南来,那是19世纪末?年代久远的家族旧事,当然问不出个所以然的。但是,祖母或父母叔叔们道得出的是,我童年老家所在的岛屿中部——临近东南亚首刹极乐禅寺的郊区地带,是祖父母婚后生下我父亲之后才另行迁徙而卜居的。

我们杜姓这一支,籍贯符号虽然是福建同安马銮市,但家族记忆所及的最初起点,还是挨着海岸看潮来潮往的丹戎道光,与岛上的湮远传说里华人事迹起源地之海珠屿大伯公祠声息互闻。

那是我们的家乡

这所以,除了乔治市开埠之后的城区聚落,我一直相信,史述所谓丹戎道光是槟榔屿早期居民的卜居地,虽然后来人们的印象是,那里是以马来人为主的渔村聚落,但华人也是在那正北角登岸了落脚,然后开枝散叶有了后续的时间篇章,直到有了我们这一代的故事。事实是,到如今依然有不少的族内亲属,他们依然留在老地头守着家族故事的起点。这由长辈娓娓道来的家族故事,我总觉得,它们与如风的历史传说不谋而合,因此我深信不疑……

辜鸿铭从这里北上,南北东西的寰宇游踪成了时代传奇;伍连德走了又回归,却铸成北国的历史铜像。1903年,康有为南游,一如南来的文人骚客那般,他也趁兴一游槟榔屿中部山麓的极乐禅寺,并且留下“勿忘故国”的岩壁题刻。他不曾想到的是,不必百年岁月悠悠转,这里已经是我们的故国,生于斯长于斯,将来亦老死于斯土,故乡在槟榔屿,那是毫无悬念的了。

2014年,我们依然在辜鸿铭的故乡,那已是我们几代人悲喜与共的家乡了。

杜忠全,槟城人,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硕士,现为马大中文系博士候选人,迄今出版有《槟城三书》套装、《我的老槟城》散文集、《岛城的那些事儿》评论集、《恋念槟榔屿》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