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文创(四)

这是一群“文化推手”的故事。“文艺”或是他们的本职或是他们的爱好,因为他们不约而同的守护、推广和创造,变得历久弥新、生动鲜活。

去年,台湾美学大师蒋勋分享其马来西亚之旅的感受时说,他觉得马来西亚的“黄金十年”即将开启。

本土推手们则用他们的实际行动在传达:马来西亚的“黄金十年”正在进行中。

(III)助推篇

(a)紫藤

紫藤:文创“串联手”

1987年前,一群有文艺情怀的年轻人“凑份子”开了一间叫“紫藤”的小茶馆作为自己的精神栖息地,谈天筑梦。却没想到,他们从此以茶为媒,走上了文创推广的路子,成为艺术领域和社会资源的串联者。

2012年,一个怀有文化黄金梦的人与“紫藤”集团合力创办了一个新的发梦平台——圆梦工场,鼓励梦想者聚合分享,号召所有人“凑份子”点亮一个个创意项目,让繁星照亮马来西亚的文创天空。

二十余载,从企业助力到群众合力,滋养文创的方式正变得更加多元化,梦想践行也变得越来越有趣。

不为茶来,却为茶High

“紫藤”开张之初,醉翁之意不在“茶”。

上世纪80年代,从台湾留学回国的林福南、陈婵菁等人,发现同学聚会时找不到像台湾茶坊之类的理想场所,一群人索性自发出资,在苏丹街找了一家门面开茶馆。

紫藤元老之一、总经理陈婵菁说,他们最初不是为茶进场。“当时没什么长远策略规划,只是把它当作一个聊天聚会的场所,欢迎各团体的朋友来这里以茶为媒自由互动。”

彼时的马来西亚,在一系列政治社会事件之后正处于一个“空窗沉默”,人文氛围单薄。一班在台湾亲身体会过80年代文艺变革冲击力的青年,渴望打破沉闷处境,让本土也孕育出同样的繁华。集资开的小茶馆更像是个寄情之所。

“聚在一起交流互动很重要,独自把梦想埋藏心里或许就会熄灭,而茶桌上的创意可以无限发散,难得有一帮朋友能够互相理解,一起讨论、出出点子说不定就真的实现。”陈婵菁说。

“紫藤”这个名字易让人想到台北的文艺地标“紫藤庐”茶艺馆。“紫藤庐”主人周渝自80年代起陆续在此举办艺文活动,主雅客来勤,出入茶舍客人不乏陈文茜、施叔青、韩良露、于彭等文化艺术界人物,更早期这里还是台湾民主运动新生代的聚会地。可以说,紫藤庐不仅见证了台湾民间力量的发展,还承载了文化、教育、政治等多种功能。如周渝所说:“一片茶叶可以展开一个小小的‘自然道场’,一间茶馆可以展出一角自然与人文的双重道场。”

吉隆坡的“紫藤”也有文化拓荒的情怀。拆解其名,紫色代表高贵的文化气质,藤象征坚韧的性格和顽强的生命力。创办人林福南看到过1969年马来西亚种族伤亡事件中不同文化互不尊重所导致的破坏,认为华人在马来西亚必须先从建设自身文化着手,使中华文化枝叶繁茂起来,展示出自己鲜明的文化特征,得到社会的认同,才能实现彼此文化的相互尊重与丰富。

具有华人特色的茶饮无疑是最好的融合剂,一壶茶可以续杯、可以共享,在冲泡品啜的过程中达成思想的交流,本身就具有禅意。“紫藤”的发起被林福南看作是创新与创业精神结合有志者共赴文化之旅。

只不过最开始,开茶馆的人自己对“茶”也是外行。“有老前辈上门来考我们,发现我们都不懂茶,还敢开茶馆,真是胆子大。”陈婵菁笑着说,他们反思,马来西亚茶行不少,为何年轻人却知之甚少?既然要实现文化交融,那么就从自己出发,建立茶文化教育平台向年轻人推广,再逐步发散到其他文创领域。

紫藤团队在“茶”这件事上开始较起真来,定位“南洋风”茶艺,边钻研边传播。这么多年,一路摸索一路修正,紫藤开创了马来西亚茶文化的多个第一:1996年在苏丹街开设马来西亚最大茶艺总会;1998年创立马来西亚第一家茶菜餐厅,开启茶菜风雅养生热潮;1999年,推出国际第一本英中双语入门茶书《约会中国茶》;2000年,成立马来西亚第一家规范正统茶艺教育机构“紫藤茶艺学习中心”;2002年,举办第七届国际茶文化研讨会及首届马来西亚国际茶文化节……

2003年,紫藤再攀高峰,创立了面积达2000平米的紫藤茶文化广场。此空间除了设有马来西亚最大门市中心,还以崭新面貌展开茶以及茶周边文化艺术产业的合作,如茶与画、茶与摄影、茶与舞蹈、茶与旅游、茶与文学、茶与音乐、茶与家具等,令马来西亚茶文化图像意味更深远。

盘根茶文化的紫藤,用全方位出击的方式将茶的“味”和“道”渗入大马人的生活,不光让有饮茶习俗的华族同胞进一步领略其中奥妙,更吸引友族欣赏和学习茶艺。此外,紫藤茶室依旧是他们一班老友们的聚会最爱,往往灵感就诞生于茶桌,书法家、剧场表演艺术家、文学家等在举杯闲谈之间,擦出跨界的创作火花。

在陈婵菁看来,这种传播的力量,就像一壶飘香的茶,在延续共享中,衍生出更多的层次感。

专业文化搭台者

紫藤并不安分于卖茶,从一开始就打破了传统茶行的模式,它不单纯是个经营空间,更是一个文艺活动坊。用林福南的话说,“能把文化与经济、科技结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最佳创意,紫藤以文创为根本。老文化新创意。”

陈婵菁回忆,最开始经营茶坊的时候,学生们放假时无处可去,家长就把他们“寄”在紫藤。她请来会美术的朋友带领孩子涂鸦。和市场上的正规美术培训不同,前者更鼓励孩子观察生活、发挥想象。看到孩子们充满童趣的作品,家长们对孩子的自由创作能力颇感意外。

受活动成效鼓舞,紫藤索性把“生活艺术”班普及到成年人,许多上了年纪的人来到“紫藤”茶馆,在老师指导下拿起毛笔学艺作画,不亦乐乎……

慢慢地,文学、音乐、电影、舞蹈,更多的文艺形式被一一搬进这个空间,茶坊里天天都有活动。1991年,紫藤跨出茶坊,雄心勃勃地到天后宫举办华人庙会。“当时什么元素都想放进去,年货、花市、表演等等,甚至还请了戏剧系的学生以传统民俗装扮做游行表演,希望通过庙会活动让大家重拾传统,把节留住。”

陈婵菁说,第一次组织这样的大型活动,又想包罗万象,资金、服装、道具等均受到极大挑战,但是不算太专业的“首秀”反而成了大家日后都特别怀念的经历。

尝鲜之后,紫藤陆续主导了一系列文艺活动,如《动地吟》、《青石季》、《灵山吟》等。“办‘青石季’时,我们想找大企业拉赞助,结果被对方反驳,‘你们自己不也是企业吗,为什么还要来问我们讨赞助?’”

陈婵菁说,其实之前所有举办的活动都是自掏腰包而且不赚钱,他们深知这样的模式走不远,还是应该专注自主经营,努力成为自主资助的大企业,才能真正实现“文化创业”的梦想。这也是为什么90年代中后期紫藤在茶文化领域的成绩尤为突出。

1997年,已经拥有三家茶叶分店的紫藤接到了某上市企业的邀请,要他们主持一次鼓文化活动。“这家企业听说了我们之前举办活动的口碑主动找上门。这也是我们第一次运用专业知识帮企业打造文化活动。”陈婵菁说,“以前我们都是请朋友义务帮忙,没有特别的规划。这一次活动让我们深深体会到了专业的必要性。”

例如他们费心定制了一面超级大鼓,足以创下纪录,搬运到现场时却发现门太小无法迎鼓进门,最后几经周折才落实安置。陈婵菁说,当时也没有考虑接下项目能赚多少,只想着如何办好。尽管过程中还是出现了令人冒汗的差错,但是这些教训都为他们日后更加缜密地筹办文艺活动打下基础,2002年的国际茶文化节就是活动经验淋漓呈现的实例。

不只是钱的问题

紫藤的“文化创业”做出名堂,自己也成了被拉赞助的对象。不过在紫藤看来,他们更加看重的是文艺团体的品质和诚意。

“这几年来,马来西亚的文艺界朋友不缺内容和创意,重点是态度和资源整合的能力。过去也曾有单位要求紫藤赞助,大家总是一开口就问能赞助多少,说实在的我们也是苦哈哈的团体。”

陈婵菁说,但对于2012年联手手集团迎“云门舞集”来大马第一次演出,“我们真心想帮忙,因为一来看到手集团的积极态度和诚心诚意,二来云门舞集的内容和创意都非常值得。”

当时紫藤与手集团拍板,盈亏各扛一半,不够的缺口调动民间“文化推手”的积极性,凑齐演出经费。这是大马破天荒地靠企业资助加民间集资的力量完成一次国际艺术团体上门演出,也是紫藤第一次与一个艺术团体共同承担的文艺项目。陈婵菁强调,“如果只给钱,就不是正向成长的关系,变成只关注最终的盈利;而我们当时是建立了平等合作的关系,目的是共同实现请云门进门。”

有了紫藤共同承担作为底盘,其他人便觉得这件事情并非不可能实现,“你必须先出发,过程中才会逐渐吸引来其他合作者,包括政府,这样才不会被动。”

果然,云门的舞剧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在马来西亚上演了两次,都是靠“文化推手”帮忙,反响之热烈令紫藤和手集团的人至今回忆起来都感慨不已。于此同时,两家单位也探索出了一条新的模式,即利用“文化推手”募集资金的结余成立一个云手基金会,今后专门扶助海内外文艺项目的交流和建设。

外界或许以为活跃在各种文艺活动背后的紫藤在这方面出的都是大手笔,令人意外的是,陈婵菁说其实很多活动他们都没有出“钱”资助,更多是以提供场地、饮食等力所能及的便利条件来为文艺团体助力,例如紫藤茶原就是定点接待文艺演出团的“餐厅”。

话虽如此,每年紫藤以不同形式资助文艺项目的付出折算成具体金额,据陈婵菁估计,也有8万到10万令吉不等。

“弘扬文化底蕴和创造经济价值不是相互抵触的,而是互为参考的。在文化创业过程中,越是深入,我们就越是战战兢兢。”陈婵菁说,紫藤是在艺术专业者和社会资源之间起到一个桥梁的作用。“文化艺术能丰富人的生命。我们自己不是表演者,但希望成为好的欣赏者。唯有将文艺推广开去,才会有更多人去欣赏。而在这个搭建平台的过程中,我们自己也会受惠。”

今年3月,台湾表演团体“优人神鼓”将在吉隆坡演出经典作品《金刚心》,作为撮合者之一的紫藤无疑也是再一次满足了自己的欣赏愿望。

身为资深文化创业人,陈婵菁希望看到更多新鲜血液加入文化助推的行列。“现在很多年轻人在追求自己理想时很有想法。比如苏丹街复兴计划中,我们过去想的是把老街作为一个整体,长远规划重新打造,但是实践难度大。后来发现,愿意在一段时间里集合一种力量,像月树咖啡馆、茨厂家乡音馆等通过个别局部的努力逐渐集合更多人加入,其实也是一种文创形式。”

婵菁认真地说,黄金十年是一个过程,关键在于永续,形成前呼后应的局面,鼓励梦想发生,文化底蕴才会愈加厚实,让后来人看到可能性。


注:作者邵乐韵目前是香港大学硕士班学生,有在中国上海杂志工作5年的经验;这是她在去年底在《当今大马》实习时的作品。

大马文创系列

第一篇:张吉安:做在地文化的守护人

第二篇:云手:到处“点火”的人

第三篇:月树:安静的“发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