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文创(三)

这是一群“文化推手”的故事。“文艺”或是他们的本职或是他们的爱好,因为他们不约而同的守护、推广和创造,变得历久弥新、生动鲜活。

去年,台湾美学大师蒋勋分享其马来西亚之旅的感受时说,他觉得马来西亚的“黄金十年”即将开启。

本土推手们则用他们的实际行动在传达:马来西亚的“黄金十年”正在进行中。

(II)传播篇

(b)月树咖啡馆

刘艺婉:安静的“发声”者

刘艺婉给人的第一感觉像她的名字一样文艺温婉。初见面时,她正在“月树”咖啡馆楼下的门口等当天送来的蛋糕。清丽女子,齐耳短发,素面朝天,粉色衬衣搭配杏色棉布裙。

想起她写过一篇题为《为什么裙子没有口袋?》的文章:“我喜欢穿裙子(你以为女性主义者都不穿裙子吗?)”借由服装,她探寻着性别隐喻:“现代女性穿裙子,究竟是彰显个人的性别意识,或是又落入父权的另一个框格内?”“为什么裙子没有口袋?为什么,我们不能解除被侵犯的恐惧?”原来温婉下面,暗藏诘问的力度。

“你好。”在后面的对话中,这位诗人兼老板保持着声音轻缓、冷静淡定的风格,哪怕说着话都让人感觉太过安静。可是你能感觉到她的坚韧,用她自己的话说,“牛脾气”。

是啊,没有牛脾气,怎能坚持三年独力打理一家不怎么赚钱的咖啡馆,做着宣传性别平等、维护同志权益这样“小众”的事情?

“不怕声音渺小,细水长流总有人会受鼓舞,聚少成多把理念传播出去。”艺婉一脸笃定。

为“她”开辟空间

诗人开咖啡馆,听起来是个浪漫组合。推开二楼的玻璃门,宽敞明亮的“月树”弥漫着香颂和咖啡的情调。不过艺婉开店,不只为情调。

店里首先引人注意的不是咖啡,而是两排琳琅满目的书。《女性诗学》、《众里寻她》、《女性主义文学批评导论》、《她的城 张爱玲地图》……书目里透出强烈的性别意识。紧挨着书架的是手工作品寄卖区,精巧布艺、首饰等制品全部出自女性手工者之手。

突出“她们”的创意和才华,是月树的用意所在。关注女性话题,与刘艺婉的留学经历有关。90年代中期,她在台湾念中文系,修习了几门与女性主义相关的课,硕士论文做的也是女性主义文学批评;读书期间,台湾百花齐放的传播与出版环境让她印象深刻,例如台北“女书店”等别具一格的主题书店。

回到马来西亚,艺婉觉得国内“对于性别平等的敏感度不够,很多人缺乏性别意识,没有意识到性别不平等的问题存在”。她曾感叹,“在马来西亚谈女性主义,比徒手掰开榴莲还要艰难及棘手”。

比如,“偶尔有人问我,为什么特别关注女性主义?这样的提问方式不仅显现提问者的学养背景,也暗示问题背后隐藏着更多的问题,例如:我的性取向,我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童年阴影,我是否曾遭受性侵犯,或者,我是否曾被男人伤害而仇视男人。”她在《为什么女性主义?》里面写道。

“我与同行者们都如此感触:费劲力气摇旗鼓舞,以为周遭的人都跟着往前跑了,蓦然回首才发觉大部分的人仍在原地踏步,甚至不动如山。而女性主义者被迫接收的污名早已堆叠得比山还高。”

2010年,一位朋友顶让位于茨厂街附近的店面,艺婉有意承租开一家特色书店,“希望卖书多促人们思考(性别平等)”。但这位大将出版社的前副总编深知以如今行情,单单卖书很难生存,不如把书籍和餐饮结合,再纳入近年流行的手作元素,打造一家主题店。

“月树”,一家与艺婉的网络代号同名的咖啡馆就此诞生。艺婉特意强调,“我是老板,不是老板娘”,就如同她在媒体上为其他行业的女性呼吁“我是校长,不是女校长”,“我是司机,不是女司机”,“我是警察,不是女警察”,“我是主播,不是女主播”……女性的才干和资历“不该因为性别差异而得到或轻或重的待遇”。

艺婉将挑选出来的与女性相关的著作摆上书架,并且通过网络陆续联系了十多位擅长手作的女性将她们的作品拿到店里来寄卖。“有些家庭主妇在家带小孩的同时,能够发挥自己的创作力,有一个平台显示自己的才艺,不是也很好吗?”

慢慢地,有顾客开始在网络上谈论,吉隆坡出现了一家特别的休憩空间,那里不仅提供飘香的咖啡和精美的蛋糕,还有和女性相关的书作以及女性手工作品。此外,老板会时不时地举办月树沙龙,组织讲座或播放电影,供大家欣赏探讨。

在刘艺婉看来,女性主义不是树立女性与男性的对抗,也不是让女人凌驾男人,而是为了改变权力不平等的宰制关系,建立平衡和谐的社会。

希望社会接纳“多元”

刘艺婉并不以“女性主义者”自居,她反对单一霸权和二元对立,更愿意称自己为“多元论者”。多元,包括对同性群体的包容。

“我在台湾念书时接触过一些同性恋群体,回到马来西亚发现这里大环境对于多元性别不友善,比如一些年轻人对于性别困惑无处倾谈,同性情侣谈恋爱不能公开,社会舆论用词可能含有性别歧视意味等。”刘艺婉觉得,月树也要为这些少数群体提供心灵休憩的空间。“如果他们来这里看到一些书,参加活动、认识朋友、得到鼓励,可能会获得快乐。”

所以,月树的书架上除了女性主题的著作,还有涉及同性话题的书籍,多具教育和开导意义。有顾客在这里买了书,得到性别认同方面的解惑,会通过网络留言对老板表示感谢,这让艺婉觉得欣慰。

也有不能接受这家咖啡馆的“另类”的人。艺婉曾在橱窗里摆过一本欧阳文风写的《Gay is OK》,不止一次有人经过,看到这本书后诧异地喃喃自语“Gay is OK?!Gay is OK?!”,“同性恋,怎么可以卖这种书?”

艺婉的想法是,如果对方本身就对同性群体充满排斥,或者平时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讯息,可能不会马上接受,但希望对方在震撼之余也能拿起来翻翻看,或许会在他们脑子里设下一个开口,今后有机会去思考。

月树还与一些公益组织联合举办过不少主题讲座,比如同志牧师在马来西亚的生活和运动;比如请律师讲解马来西亚同志法律权益知多少:能不能将个人财产留给同性伴侣?买房子买车子能不能和同性伴侣联名?入院动手术能不能让同性伴侣签同意书?……那次法律讲座吸引了50多个人参加,店里的椅子都不够坐。

在这个性别友善空间,艺婉看到有些熟客从最开始的暧昧状态变成了情侣;有顾客在了解咖啡店的主题后直接表达赞赏和鼓励。

“目前的社会趋势还是强调两性,对于多元性别比较少人公开去谈,也可能碍于社会制度或政治制度,还是需要一股力量去慢慢推动。”艺婉坦承,短期内没法看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很有可能做几年发现还在原地踏步,但影响到一小部分人总好过没有,而那一小部分人会用自己的方式把理念慢慢传播开去。她也在思考,今后如何调整举办活动的策略,让抗拒同性群体的人也愿意主动走进来倾听和了解。

“相对于急躁、口号式的表达方式,我觉得有些(呼口号的)事情让别人去做,我做自己能做的。不少顾客对月树咖啡馆的感受是安宁祥和,我想这样的氛围就是为了让大家能停下脚步来思考放松。”

三年里,“月树”全靠艺婉一个人打理,既是老板,又是服务员,还是活动策划者。母亲曾觉得她这样太辛苦,倒不如去做个收入稳定的上班族,但最终拗不过这个牛脾气的女儿。母亲会每天做一些口味清淡的餐食,让女儿带到店里来卖。

相比那些开了一年半载就关张的咖啡店,艺婉的制胜法宝是“坚持”。“也有觉得困难的时候,主要是财务上的问题。现在收入基本来自餐饮,勉强应付日常开销。”艺婉笑笑说,咖啡店不能当做赚钱的事业,更多是心灵上的满足。

“我坚持,主要是在推广性别平等过程中得到的回馈让我觉得有意义——确实有人需要这样的空间或信息。他们的群体很小,但是对于整个社会环境会有影响。”

有了这种满足,她慢慢从财务上的惶恐变得笃定,认定这是要花一辈子心力去做的事情,“一步一步走,能改变多少就是多少”。

外面,捷运工程的机器作响,“月树”之下宽容宁静。


注:作者邵乐韵目前是香港大学硕士班学生,有在中国上海杂志工作5年的经验;这是她在去年底在《当今大马》实习时的作品。

大马文创系列

第一篇:张吉安:做在地文化的守护人

第二篇:云手:到处“点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