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吉安：做在地文化的守护人

大马文创（一）

这是一群“文化推手”的故事。“文艺”或是他们的本职或是他们的爱好，因为他们不约而同的守护、推广和创造，变得历久弥新、生动鲜活。

去年，台湾美学大师蒋勋分享其马来西亚之旅的感受时说，他觉得马来西亚的“黄金十年”即将开启。

本土推手们则用他们的实际行动在传达：马来西亚的“黄金十年”正在进行中。

（I）    守护篇

张吉安：做在地文化的守护人

2013年底，35岁的“杂家”张吉安多了一重身份——“茨厂家 乡音馆”馆长。

回顾吉安的工作经历，真是丰富多彩：餐厅歌手、日报记者、学校讲师、唱片企划、纪录片导演、剧场演员……直到八年前成为电台AI FM的DJ，因为他主持的节目横跨“电影”、“华乐”、“戏曲”、“爵士”、“非典型音乐”等，又被戏称为“广播界的怪胎”。

仔细想来，张吉安所做的事情杂而不乱，都和“声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怪胎”还有个特别的业余爱好——乡音考古。八年来，他游走大马寻访了至少200个华裔老人家，录下他们的籍贯方言、记忆中的戏曲童谣、沿街叫卖，整理成辑，在静静的夜晚向听众播送古早味浓郁的叙述。

“茨厂家 乡音馆”可以说是“乡音考古”的一个衍生产物，也是吉隆坡老街文化的收留所。正是这样一个60尺乘40尺的空间，让毗邻相依的苏丹街和茨厂街在泛商品化洪流中暂时有了一个记忆安放之处。

一馆珍藏，百年记忆

穿过熙攘的市集，钻进苏丹街54号的窄门，爬上木质楼梯到二楼，仿佛穿过时光隧道回到半个多世纪前。

复古模样的“丽的呼声”广播里放着粤剧名家经典唱段，回音袅袅，页面泛黄的《南洋广播周刊》详述上世纪50年代的广播节目和文艺活动；墙上的黑白老照片，勾勒出因木茨加工厂而繁华起来的茨厂街原貌，以及杜氏大家族三代人在这里留下的生活印记；从暂时关闭的乐安酒店搬来的150公斤重“高龄”保险箱，安静地伴着同样因为捷运工程而被迫出离的茶室老家具——木橱柜里收藏了2000多片录制于50年代到70年代的珍贵黑胶唱片，茶几上摆着账房用过的算盘、老式电话、收音机，一套咖啡杯碟上还留着咖啡的渍迹，吉安说，9月30日那天，他用这只杯子喝了乐安茶室关门前冲泡的最后一杯咖啡……

11月3日才正式开张的乡音馆地方不大，但宝贝丰富。这里的藏品要么是附近老街坊从家里找出来交给吉安保管，要么是他和朋友从垃圾袋废品堆里救回来的。它们如同带着故事的拼板，点滴拼凑出被人渐渐淡忘的老街区历史。

“通过这些老物件，你可以发现其实茨厂街曾经是一个文化艺术重镇。”

张吉安说，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不少来自香港和台湾的戏曲演员、歌手都会到马来西亚演出、甚至灌录唱片，益群唱片、英和唱片等公司也曾驻扎茨厂街；在更早的30年代，上海梅花歌舞团在此处住过6个月，留下在苏丹街大中华戏院的宣传明信片，风姿绰约……

苏丹街和茨厂街还见证了中国辛亥革命的历史。1906年孙中山来吉隆坡向华社宣传革命，期间就在苏丹街住过，当时安排他活动的是他的启蒙老师杜南。

杜氏家族在老街的百年故事可以另书一本，比如杜南为社区创办了第一间华人教堂和教育中心；其子杜著新“前卫”地在苏丹街开设过马来西亚首个催眠治疗所；其孙杜志昌在1971年避开政治敏感，成功邀请香港左派的“银星艺术团”赴马表演，为受水灾的吉隆坡筹款赈灾。

承载着百年记忆的馆舍，浓缩了老街的韵味。但几个月前若不是吉安的及时抢救，这间建于1920年代的老屋恐怕就要沦为外劳宿舍或者妓院了。

抢救历史，刻不容缓

说明这段“抢险”经历之前，还是要先说回张吉安的乡音考古。

在吉安看来，华人乡音就是一片宝藏。他介绍，马来西亚华裔的乡音可分为七大籍贯，包括广府话、客家话、潮州话、福建话、闽南话等。但是受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华语运动的影响，籍贯方言被逐渐边缘、冷落，一些纯正语词只有老一辈人还在使用，不少新生代渐渐与之脱节。乡音濒临凋零。

于是从2004年开始，吉安自费走访各地老人，为乡音建档。他请老人们用籍贯方言讲自己的故事经历，录制成节目拿到新开辟的广播单元“吉安考古地带”中播放。为使方言资料更加完整，他一边查阅方言词典一边将音频整理成文集。

每采访完一个人，吉安都会同对方家保持联系，以便老人后续又想起什么，可以补充。“你会发现，很多现今找不到的东西，在老人家的叙述中呈现出轮廓。”

“考古地带”播出后，反响褒贬不一。有人认为这些声音弥足珍贵，并希望吉安也能上他们家为老人录音。可是一个人的时间精力毕竟有限，吉安分身乏术，只好一再提醒来电者：“其实你们自己也可以录制，不用等我去。老人年纪大了，他们等不起。”有些老人去世后，其生前录制的乡音便成为家人珍贵的念想，甚至在灵堂播放，以作凭吊。

但也有不爱听“考古地带”的。打从开始做节目的那一天，就有听众经常通过不同渠道向电台上层抱怨节目冷门，没有娱乐流行的味道，“我们要年轻人的节目，我们不要听死人的节目！”

“我做的是在地文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如果你不认同乡音，那么是在骂自己的文化、瞧不起自己的文化吗？”张吉安无所动摇，在没有任何资助的情况下，单枪匹马地坚持了八年，把节目维持至今。

采集乡音的过程中，他发现很多老人留守老街。而随着时代更迭，昔日繁华的老店老街正在现代化发展中走向式微。比如由于生活需求以及周遭环境的改变，茨厂街的原生态居民大多搬离，取而代之的是做生意或打工的外劳。因为嫌弃老街变得脏乱，本地人不愿再走进它。

2010年茨厂街和苏丹街遭遇捷运征地风波，张吉安带头发起了茨厂街艺术社区计划，希望通过艺术介入的方式保留老街在地生活的状态。“可惜在这两年的对抗和捍卫过程中，很多东西已经流逝了。所以我想建立一个空间，把有关老街的收藏展示出来。”

3个月前，他得知苏丹街有间老屋要出租，而且很有可能是改造成外劳宿舍或者妓院、网吧之类的场所，顿感急迫。不忍看到见证吉隆坡开埠的老街沦落至此，他和一个朋友匆忙筹措，各出3万令吉将老屋顶下，并决定将乡音文化与老屋保护结合起来。为分摊将近6000令吉的高额月租，他又寻人合租，将店面一半隔出作商业咖啡馆，一半作他的乡音馆。

经过一个多月的策划，一个“集保存、展示、交流和表演于一体的人文艺术流动空间”向公众开放了。

寻求守护，永续经营

张吉安对“乡音馆”的定义不是一个展览机构，而是一个开放的社区单位。

开馆以来，他每月设置一个主题，如“乐安酒店”、“人镜慈善白话剧社”等具有代表性的老街元素，依此每周组织1、2场活动。两个月里，“乡音馆”已经举办了16场活动，每场吸引大约五六十人参与，其中有不少是已经从社区搬迁出去、闻讯回来寻找记忆的老街坊，也有对老街历史感兴趣的民众。

比如，12月乡音馆放映了三部老电影——《夜半歌声》、《南国之春》、《渔光曲》——都是三四十年代在大中华戏院上映过的。热心老街文化导览活动的杜志昌和其他几位老街坊一同前来观看。

杜志昌还记得，当年恐怖片《夜半歌声》的海报因为画面吓人而遭投诉，因此只能张贴在戏院内。有趣的是，由于当时小孩不被允许观看，因此他竟是在70多年后才第一次看到了这部片子，补全了童年的一块空白。

张吉安之所以给馆舍取名“茨厂家”，就是希望老街坊能常回家看看，而新朋友在这里找到一种文化归属感。“我们需要通过民间传统结合新兴艺术家的创作交流，增加老街的文化厚度，并且让年轻人认识其重要性。有年轻人注入活力，老街复兴才有希望。”

张吉安看到，在老街导览的过程中，年轻人的好奇、中年人的参与以及老年的感慨，在同一个轨道产生了奇妙的化学作用。不少人在参加活动后感慨，居然很久没来过老街了。

“现在茨厂街的生意模式就是雇佣外劳为主，只想着赚钱做生意，而不是用生意挖掘老街的文化深度。但当我们埋怨外来因素搞乱了卫生环境时，有没有反思过，自己是否也忽略了老街的价值，冷落了它，任由它被时间遗忘？”

张吉安说，其实每个人都可以为老街的复兴付出绵力，比如来这里饮食消费，在社交网络上分享感受，让老街变成一块磁铁，吸引更多人过来。

“回复元气并非一两天能做到，就像拼图一样需要慢慢修复。”

乡音馆的建立改变了张吉安的生活，白天来这里，晚上做广播。精力的付出是一方面，更实际的问题是后续资金来源。为此，他曾先后与华社领袖、单位、私人企业洽谈过，但对方考量的往往是盈利，“而我能交代的是无形的文化艺术，并非金钱回馈。”

文艺界朋友得知“乡音馆”的状况后，提出了招募“守护人”的建议。

张吉安觉得不妨一试：“无论是来自个人或单位，我们急需寻找30位乡音馆守护人，愿意每个月以100令吉出资来守护老街和协助推动乡音文化活动，只需出资长达12个月。”

值得欣慰的是，召集令发出至今，已经40多人表示愿意当“乡音馆”的守护人，其中有热心网民、公益组织、基金会等。

“暂时这一年的租金是没有问题，不过我考虑的是如何永续经营的问题。”

吉安计划在新的一年里开设方言教学班、粤曲戏剧班等工作坊活动，吸引更多年轻人加入，同时通过表演活动等实现经济回流。

“目前要做的事情是运作3、4个月稳固下来后，找一个负责人全职运作，而我退到幕后做策划。”

他说，当然也希望有一个健康的企业将来能领养“乡音馆”，前提是企业充分了解这个空间的重要性。虽是抱着永续经营的良好愿景，但张吉安内心也不确定“乡音馆”到底能走多远。

“不过至少我在有限时空做了该做的事情，即便以后真的曲终人散，也不觉得遗憾或惭愧。现在可以做的就是陪伴老街走下去。”

（待续）


注：作者邵乐韵目前是香港大学硕士班学生，有在中国上海杂志工作的5年经验；这是她在去年底在《当今大马》实习时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