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阵子因为帮忙社区影展，很仔细地重新看了雅丝敏阿末（Yasmin Ahmad）的四部电影，也因为帮手翻译，参照了好几个不同语言版本的《可兰经》。

近日阿拉风波又起，又勾起了和她相处的一些回忆。

那天的放映会结束后，和她一起从台北中山堂步行回到在西门町附近的饭店。我们边走边聊。她问起我们对电影观后感，要我坦白说没关系。

生平第一次被导演近距离这样问，第一时间只想著该要怎么回答比较妥当。定了定神，我说影片里的一些情节让我想起了小时一些往事。

父母的错误教育方式

之后我们稍微聊了一下电影，不知怎么就说到了教育。

至今犹记得她当时说的一段话：“做家长的总是想要教育孩子，但是有时他们用的方式却错得离谱。 ”（The Parent always want to educate their children, but sometime the way they educate their children are so wrong）。

她说的是Muallaf里头的情节。后来翻了一本纪念她的书，才知道电影里的事情，是真的在马来西亚发生过。

在那段不长不短的路上，我们并不是一直都在交谈，初夏的台北市晚上挺凉爽，雅丝敏好像很享受这样的漫步时光。

可是我呢，也许是紧张吧，当我们没说话的时候，为了避免尴尬，我慢慢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嘿，柔佛人，别走这么快啦”（Hei Johorean, don't walk so fast lar）”。听了她的话我马上放慢了脚步，但是不知为什么，走著走著，我又成了带队的那个。

这时，她索性小碎步加速上前，然后一把勾起我的手臂，把我抓得牢牢的。这下我再也快不了了。

她的动作一气呵成看似不经意，但上扬的下巴和嘴角，却掩藏不住（或者她根本不想隐藏）那一脸计谋得逞的得意模样，就只差没有哼个小调了。

呼唤人性共通情感

我想起伊索寓言里的《北风和太阳》的故事。大意是北风和太阳打赌，谁能让一个旅人脱下身上的外套。

北风用尽全力吹打，结果只是让旅人把外套抓得更紧；太阳则散发出令人暖和的光与热，终于让旅人脱下了外套。

然后我又联想到了雅丝敏的作品，就如寓言里的太阳。她不采取严厉冷酷的批判，而是用人性的光芒和共通的情感，去打开观众的心房。

唯有先温暖了人心，想说的道理才能更容易被聆听进去。温柔才是力量，柔弱胜刚强。

就如同当时她处理我的方式一样：用了不著痕迹，不伤感情，甚至可以说拉近距离的方式，达到她阻止我走太快的目的。这是智慧。

在Gubra之后，她的电影已经定了调。有人说她的电影太过轻巧甜腻，这点我不同意。她的电影并不像连续剧那样好人必有好报。

她的电影里有人会遭遇不幸，人生会有遗憾。我会说她是选择完整地呈现出人性的缺陷与人生的无常，不刻意隐瞒暴力阴暗，但也不过分渲染。

我猜她有意或无意，是想要说明一个道理：“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这其实正是天地一视同仁的表现。

而对如此人世，她的态度也已藉著Mukhsin里那场制作雪条的戏说得清楚：有苦有甜，苦中带甜，甜尽得苦，滋味才丰富。

平等待人，没有种族主义

她是我在台湾这些年来，唯一一个主动和我聊起《老子》和禅宗公案的人。你会发现她是真的喜爱而且有深入研究，并不是只是博取目光那种。

据说在她离开前一天，她召集了公司里的大家，谈起了创作，她叮咛大家要谦卑，把自己归顺给那个唯一：无论你称祂作道、真主、神、上帝或是阿拉。对她而言，只是名称有别而已。

就如同在Gubra片末，她摘录的鲁米诗句：“纵使灯具各异，启明光芒如一”。

这段故事后来有收录在Yasmin How You Know这本书里，可是她说有关真主阿拉上帝道都是相同真理的这段话却被删除掉了。因为马来西亚，宗教过敏的国家，大家会自我审查。

前几天整理电脑也翻出了当时帮台湾某记者翻译的访谈稿，注记的日期是2009年6月28号。记者问她是否期许作品对社会带来一些影响。

她说：“我要马来西亚的年青人学习对平等待人，我要年青人没有种族主义。”（I want young people in M'sia to learn to treat people equally. I want to influence young people to not be racist）

在这个阿拉可能变成特定宗教专用词的时节，我突然很想念她。

编按：作者谨以此文纪念雅丝敏今天的56岁冥诞。Google徽标今天也上载雅丝敏的照片，纪念她的生活与作品，缅怀她呼唤马来西亚人休戚与共，不分性别、族群和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