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狗吠火车

去年12月下旬看完舞台剧《拆》以后，一直想著要为这部作品写点什么。也许更多的不止是为这部作品，而是总结这段时间观剧观影以来的一些思索痕迹。

活在这两三年之间的马来西亚，总觉得自己的心情像是在坐云霄飞车。这么说好了，2011至2013年对许多关心马来西亚命运的人民而言，大概是情绪起伏最大的三年。遍地开花的社会运动，让走上街头抗议瞬间变得像是户外踏青一样时髦。我们多了一些勇气，也因此迸发出更多激情、愤怒和失落。这种像是在坐过山车一样处处颠簸的心情，也许就连大马人本身也始料未及。

一直很好奇，面对这样最坏也是最好的时代，人们如何自处？特别是505大选过后，人们如何处理自己对体制失灵失序的绝望？大马人的精神生活和对终极目标的追求有没有因此有些许改变？多少人因此对自己和社会甚至这个世界的连结有更多的思索？

小众艺文创作的尝试

这些看似幽微的情绪，却是牵动社会脉动的神经。然而，其他国家的时代面貌可以反映在他们的流行文化与艺术创作当中（不管是主流还是非主流），但对于马来西亚，我至今却一直无法精准掌握这些年来大马人的时代精神。是因为长期接受他国文化养份？还是本地主流的文化商品太倾向逃避，不处理（或被禁止处理）现实相关议题？这至今仍是一个大哉问。

虽然若干非市场主流的艺文工作者已相对比以前活跃，他们以作品叩问、反映和探讨社会与文化议题或亲自走上街头发声。举凡电影Songlap、Bunohan、Kolumpo；舞台剧Parah、《死亡纪事》、Nadirah、2 Minutes、《他妈来自江湖》、《动物农庄》等艺文作品都适度记载、反映、诠释了大马当代的社会纹理，但是很可惜，这些作品却只在小众圈子中流传，未能掀起一阵阵观影观剧的旋风。

政策跛脚，其影响大家有目共睹，不必多提；作品乏人问津导致市场太小，影响力难以扩张之余，也支撑不了成熟的艺文与电影环境；加上鉴赏和思辨能力贫乏与艺术底蕴不足，也导致我们没有太多对话和思考的空间。

我们的创作者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创作，而我们观众，目前也是在这样的环境谈创作。在这样的脉络底下，我们来谈谈《拆》这部舞台剧。

借艺术挖掘时代面貌

这是一部受 “边佳兰征地风波”冲击而创作的作品。《拆》诉说一间被强制征收老屋里三个兄弟的故事，他们在父亲出海失踪后第七天爆发了“老屋卖还是不卖”的激烈争辩。继承父业的大哥坚持抗争到底、已离家多年在都市生活的二哥希望变卖老屋以换取宽裕的收入，两人极力说服没有主见的小弟支持自己，让小弟陷入抉择的窘境。

《拆》是由全新的团体游吟者演出计划（Le Troubadour Project）呈现，这个团体的主干成员有三位，都是从事表演艺术工作的年轻创作者，恰巧都是新纪元学院的毕业生，两位来自戏剧与影像系，一位来自中文系。他们的团体简介写著：“由于对这个局势多变的时代有所困惑与质疑，急欲想与其对话，并藉艺术创作挖掘时代下的真实面貌”以及“以游吟者的精神，游走各地，与观众一起思辨社会议题”。

这样的团体确实令人鼓舞，面对边佳兰征地风波这类容易使创作者陷入二元对立和悲情控诉的叙事模式，可喜的是《拆》没有掉入村民VS政府，发展VS保留这种流于表面的剧情，而是丢出不同立场的人物争执，试图带领观众直面个体面对生存问题的挣扎与纠葛。

只是，我这观众总是贪心的。观剧时一直期待导演能透过剧情和更多细节的处理进一步去探索人性更幽微的层面。然而整体而言，《拆》无论在社会洞察力、人物角色和剧情设计上还是比较单薄的。

比如主张誓死抗争到底的大哥，除了“因为这是爸妈一手一脚打拼下来的房子”以外，是否还有其他更多的理由？他对未来生活的恐惧是什么？只有捍卫尊严，还是还有其他？二哥除了“为了更好的生活，为你们好”以外，远赴都市生活多年的他，对这个孕育他长大的小渔村的情感和观点有什么改变？小弟虽然没有主见，但他对“家”的想像又是什么？

此外，演员对所演绎角色的认知也不够全面，导演一旦决定以写实的方式经营这部剧，演员就不能少做功课。剧中部份表现形式如舞台设计、灯光和最后神手的出现令人眼前一亮，但是未能和既有的内容和叙事铺层完美契合。若所有细节能处理得更有层次更周延，《拆》会更精彩。

审视资本主义扩张时代

其实若退一步检视，近年来在全马甚至世界各地不断发生的迫迁和公害问题，是资本主义框架中必定会发生的矛盾。面对资本主义的无止尽扩张，人的生存与尊严是否早已被侵蚀？抑或人性早已被异化？

面对政府和跨国资本共谋对人的侵害，我们究竟该如何安身立命？我们对“家园”的想像又是什么？《拆》若处理得够深入，它可以不止是边佳兰渔村的故事，而是全球受到资本主义肆虐的民众共同心声。

《拆》的问题也许和经验、经费、筹备时间有关，但我相信大环境的制约也是个关键。艺文环境的养分不足，对于各种公民运动课题的思辩与讨论也未见深入，接下来若不再努力，其实还能怪谁？

无论如何，游吟者已经走出了第一步，这样的热情值得鼓励。期许他们下一次的作品，能看见对议题与人性更敏锐的洞察。

然而在那之前，该努力的，又何止是游吟者而已？


梁友瑄，任教于私立学院，大学开始投入纪录片创作，2008至2009年期间担任台湾“荣光眷影”北、中区纪录片培训课程企划、专案执行、助教兼影片侧录剪接。后来，决定用影像和文字，作为参与社会的安身立命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