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窥探性/别

台湾“多元成家”草案近期闹至沸沸扬扬,一些著名艺人表态拒绝捍卫同性恋群体权益,同一时间亦有许多名人亮相声援,可说对草案诟责或称厌者固有之,支持者亦复不少。把焦点拉到我国,LGBT群体(男女同性恋、双性恋、跨性别者)向来无法见容于马来西亚社会,并且时常招致广大民众的批评与指摘。

台湾与马来西亚的社会情境有所差异,要谈性别,我们必须把它放置在特定的脉络里审慎考察。马来西亚多数社群伊斯兰群体认为可兰经教义指涉同性恋关系为严重罪行,故违背教义者罪不可赦,必须受到谴责与挞伐。

在马来西亚,宗教因素固然是LGBT群体在推动自身权利的阻力之一,其实国内政治菁英与民众“反对而反对”的行径更值得我们关注与讨论。汲汲于2020年跻身成为先进、现代、公平的国家,其政治菁英与民众的立场与言论理路怎么完全乖离逻辑思考,这是有必要检视与深入探讨的。

借故驯化与诊治

回溯一年前政府推广“V领”的辨别同性恋指南;前阵子政治菁英于国会斥责马来西亚非政府组织联盟(COMANGO)诉求政府承认多元“性倾向”与“性别认同”(SOGI);抑或一个月前工艺大学辅导与教育中心举办有关跨性别议题座谈会,海报大力宣传3M,即认识、面对、克服(Mengenali, Menghadapi, Menagani)性别错乱的问题,这些例子都在在反映有关当局企图建构一套偏颇的知识价值来对学生照本宣科,把LGBT群体归类为病态冲动者,必须经过教导与驯化,让他们及时迷途知返,避免对社会安宁造成负面冲击。整套论述疑点不少,难昭人信服,缺乏强而有力的逻辑基础来支撑其反对LGBT群体的因由。

“扭曲性别”在马来西亚属于惊世骇俗之举,大致而言对LGBT群体的争议是,有者坚决认为他们的性取向/性别认同是“先天”生成,无法改变;有者则认为性别错乱者是“后天”的,必须经由一套策略来解决此问题,而解决之道就在于引导他们回到“正常”的异性恋生活方式。

如果我们就“先天”而言之,政府企图教育与改造LGBT群体的努力就变得不切实际了。试想想,LGBT群体的性取向/性别认同藉由参加不同讲座与课程就得以改造,倘若它是先天的,岂不令人惊叹不止?反之,如果说性别是一种展演,是社会环境历史性交互作用下的产物,那异性恋关系也必然是一种“做性别”,故我们又凭甚么理据去捍卫异性恋关系,转身却对LGBT群体进行打压?

多元性向/性别认同既非“先天”,亦非“后天”之争。要把复杂的问题厘清,我们只需要回答:“LGBT群体,何错之有?”。

颠覆异性恋常规?

根据普遍的舆论我们倒可以看出一些端倪,LGBT群体颠覆了异性恋的教条常规——“好性”必须是纯洁、具有再生产的功能与意义。当LGBT群体打乱了此一性别秩序,随即就被认为助长“坏性”,务必予以遏制。

想解析此谬论,且让我们把同样的思考逻辑套用于长期以来的家庭伦理架构作观察,女性在异性恋关系里常被期待扮演“脐带”角色,故那些不想结婚或生育,或者无法生育的女性是否就应该被谩骂为非完整的女人,遭致污名?

如果我们对此问题稍存怀疑,或者为女性所承受的压迫深表同情,那我们就不难洞悉因为同性恋无法履行再生产功能而加以严厉苛责是如斯地自相矛盾了。

LGBT群体“不安全的性”也是招致强烈抗撷声的原因之一。他们被谴责造成道德沦丧与社会问题,而尤以男同性恋者的肛交性行为为然。他们被穷追猛打,因为被说成是传播爱滋病病毒的作俑者。这种论述是多么贫血与苍白无力。

卷帙浩繁的研究报告已明确地为LGBT群体翻案,罹患、传播爱滋病最大的族群其实是源自于不安全的异性恋性行为与共用针筒者。再者,异性恋关系间所引发的性滥交、堕胎案例也不见得为少数,我们又可否就此反对异性恋关系?

排斥事实制造对立

狂妄者有如我国前教育部副部长莫哈末卜艾,还曾利用案例指出,一些国家的领袖因为性别错乱,导致国家脱离发展轨道,堕落沦亡。LGBT群体被贴上有损国族尊严,断送国家前途的标签。只是当我们仔细论释与分析,就可以发现其言论多么不堪一击了。

须知古今中外,多少被揭发涉及贪污、舞弊、与雏妓进行非法性交易的国家领袖皆非来自LGBT群体,他们有些是虔诚的宗教信徒或者异性恋拥护者,职是,以性取向做为判断与辨别一个人的能力与好坏实在站不住脚。现今,许多著名艺人,国际运动员均是同性恋者,他们对国家的付出与贡献却是昭昭可见的事实,难道我们还需要摆出例子一一佐证吗?

民众对LGBT群体的观感乃至偏见,也是值得深思的一环。完全无法冷静分析与理性思考者一直大有人在。

笔者就曾于某商场亲耳听见一位家长如何对小孩“晓以大义”,劝阻小孩勿购买“V领”衣服,嘴里还喃喃道出:“难道你忘了‘V领’是Gay才喜欢的,你不记得了吗?不要买!”。他们没有说明反对的理由,只是率尔地把同性恋关系等同于“罪恶”,说什么万万不能“仿效”。

围绕在我们日常生活的朋友们不是也常说:“我当然不反对同性恋,但是他们‘绝对’不可以来‘搞’我!”。这些论述看似适时地容纳与包涵LGBT群体,实则开明的背后却早已预设了异性恋关系的立场,一仍既往无法跳脱对LGBT群体的歧视与刻板印象。

还有一些以支持LGBT群体自居者,严厉论述持有相反论点者为:“‘凡夫俗子’到底懂不懂甚么是爱?!他们根本不懂得尊重别人,最好去……”,去掉粗言秽语的部分,这些民众对LGBT群体的声援纵使让人感到欣慰,言语间,始终无法避免地呈露出一套无异于持有相反论点者的霸权论述。

LGBT群体不必然只有弱势与受害者的形象,声援者捍卫本身立场之际,丧失理智地辱骂与排斥任何异见的思维方式,只是一再构建两者间的对立,并未真正就事实讲道理。须知制造对立,就如性别、阶级、宗教、种族间的相互对立,正是一直扼抑与阻碍国家进步的导因。

多元共存的关系

承认LGBT群体并不意味著异性恋关系的结束,它可以是一种共存关系。许多政治菁英与民众善于制造危机论述,认为允许LGBT群体存在将逐步威胁到异性恋者,唯恐所有人最终会沦陷为“病态”的性别错乱者。

这不啻是轻视与否认人类作为行动主体,具有勾勒不同生命故事的自决能力。个体在世界上最为可贵的是其创造行动,让我们可以在不同的时空与历史情境相互交替,持续创造新知识与历史空间。“多元性别”正是在此一范畴里,经由扣紧过去的特定情境所进行与演变的事实,在毫无充分的反对理由之下,实不应该被说成是一种失序或毁灭。

在一片支持与反对LGBT群体的声浪中,我们有必要时时刻刻地自觉与自省,任何异议与偏见唯有藉助于理性对话方能为我们去除狭隘的二元对立观念。只有消弭彼此的仇视与恐惧,才有办法开启一扇理性的视窗,在不带任何预设立场下,坦然地问自己与对方为甚么要反对,试问LGBT群体,何错之有?


檞寄生,喜欢于日常生活里寻绎性别痕迹,以说故事的方式戳破性别迷思;崇向“去性别分类”世界,信仰“人”应予以“主体”而非“性别”身分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