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书海蜃楼

电脑获得高超的人工智能后成为“人化”的机械,无情地挑战人类的尊严,华丽地掀起人机间的激战。这样的桥段,我们已司空见惯。

人类智慧和人工智能的对立作为艺术想象在这个时代并非新奇的题材。我们这个时代,人工智能纵使可以造成一些“拟思考”的成果,但电脑的思考的过程毕竟是和人类有着本质的不同,也因而有与人类思考不太一样的局限。

弗兰克施尔玛赫在《网络至死:如何在喧嚣的网络时代重获我们的创造力和思维力》一书中却一反这一想象,忧心忡忡地叙述极为讽刺的现实——无论是为了适应还是对抗这个电脑泛滥的世界,人脑逐渐变成了像电脑一般运作。

资讯闯入令专注力涣散

网络作为一种可以无限延伸人类的媒介,固然打开了我们认识世界的门窗,但也同时把我们曝露在被讯息洪水淹没的危机中。每当面子书提示状态更新,每当收到新电邮新简讯,每当那一声铃声响,我们就难以自控地放下手头的工作,哪怕只是为了瞄一眼那多半如预料中完全不重要的新消息。

NONE在强大的搜索引擎和资讯数据库,快速的搜索在诱惑我们放弃集中精神进行创造思考。网络的讯息量每分每秒都在暴增,只是一个维基百科的内容就是我们穷尽一辈子,好几辈子,无数辈子都读不完的资讯,更何况是整个网络呢?

资讯如此之多,判断什么资讯重要什么资讯不重要本来是一种至关重要的能力,但当我们的专注力持续被无时无刻闯入我们的讯息所分散,当我们的记忆被数量无止无尽的讯息所占据,我们还有足够的专注力去判断孰轻孰重吗?

如果你还能回想智能手机入侵你的生活之前你所具备的专注力和现在你所能专注的程度相比,书中陈述的各种实验结果相互印证,绝对会让你捏一把冷汗。

多任务处理成习惯病毒

我一直对人类学习能力抱有迷信般的乐观,至少在不久之前我还相信着只要找到正确的训练方法,付出相应的努力,人类可以掌握任何技能。但《网络至死》所揭示的种种实验证据,却如当头棒喝般让我无法不接受“多任务处理”这种电脑极为擅长的技能是人类练不出来的。

电脑在越变越轻巧的同时,它的“脑袋”却是越长越多。买上一部电脑,我们可能还在因四核处理器的卓越性能而惊叹,转眼间时下只是高端手机而已就已经有着八核处理器了。多核处理器的发明和发展,让电脑在多任务处理方面变得越来越游刃有余,让人类在这方面望尘莫及。

NONE毕竟人始终只有一颗脑袋。若要它同时办很多事情和集中精神办一件事情,毫无疑问后者更能发挥人脑的优势。然而,当电脑和智能手机等配备和我们的生活如此地紧密相联,如果不是有意识地防止,我们很自然地会变得配合着电脑的步伐落入进行各种“多任务处理”的泥沼当中,难以自拔。

而如果进行多任务处理成了日常习惯,人非但无法熟能生巧地掌握多任务处理的诀窍,甚至可能会“熟而成拙”,变得越来越笨拙,专注力日渐涣散,导致想做的很多事情终于一事无成。

换言之,面对资讯的洪水,若我们继续迷信采取“多任务处理”的应对模式,我们将无暇创造也无需思考,并久而久之部分或永久地失去这种能力。我们作为人的部分优势和特质都将会被侵蚀殆尽,虽生犹死。

所谓“网络至死”并不是说电脑透过网络拿起枪炮核导弹瞄准了我们,而是我们作为“人”的特质正在因为网络形成的新生活模式而被消磨殆尽,让我们“非人化”与“电脑化”。尤其当我们习惯了接受来自于网络的指令,就如同一声铃响就能指示我们检查最新的状态更新一般,人与电脑的主仆关系将会越发模糊不清。

书中揭示,我们上网总是在网上留下许多足迹。电脑通过数据库的分析运算,逐步认识我们的购买习惯,认识我们喜欢什么电影、音乐、书籍等一切……在不久的将来,我们想要什么想买什么或许不再是一个用人脑用自由意志做的决定而是一个纯粹根据电脑的建议而执行的行为。

因为在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之前,在你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之前,电脑会预言家一般早就“算”到了。当电脑仿佛比自己更认识自己的时候,我们日后是对电脑言听计从来做“自己”?还是反抗电脑做“别人”呢?

“人”将如何存在?

在棋坛上的人机大战中,其实电脑的“拟思考”的能力,也足以让人惊叹。1997年,电脑IBM的深蓝首度以微差战胜世界棋王卡斯帕洛夫;2006年中国象棋特级大师许银川凭着经验和理解迎战每步可以算16个变化“浪潮天梭”也最终以和局落幕。

如果技术确实是根据“摩尔法则”继续发展,处理器的运算速度以每两年翻一倍的幅度成长,再辅以可以无限扩充的棋局数据库,至少在棋战上,打败电脑在未来大概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在人类发明的思考游戏上,电脑纵使还没学会人类的思考,凭着无限的记忆和运算速度的优势,就已经超越人类了。

然而,电脑的这种运算能力和记忆能力达到的结果,并不是一种真正的思考。我们有许多靠运算和记忆来达成的思考成果固然可以被电脑更快速地更有效率地生产出来,但电脑这种“拟思考”并不能仿佛有创造知识智慧,仿佛有可以预测一切的洞察力,但其实只是过去知识的总结。

NONE任何空前的、意料之外的情况,都会让电脑掌控的世界面对极大的危机;而若同时人应对不确定性的思维能力被麻痹,我们将会继续看到更多像2007至2008年环球金融海啸这样的危机一再发生。

然而,我们已不可能回到没有电脑没有网络的时代,在网络时代让“人”存活下去的方法,绝不是封杀电脑网络的运用,而是要在充分意识到它蕴含的“杀”机,并教育我们的下一代如何去驾驭它。

施尔玛赫在书中一再强调,既然电脑擅长处理的是充满确定性的世界,而人在面对不确定性的能力是电脑望尘莫及的。在书中揭示的实验显示,只要重新启动人对未知世界的惊奇之心,注意力、创造力、思维能力都是可以更好地表现的。

我们的新生代是一个诞生于、成长于电脑网络时代的孩子。让他们知道,人的不可被计算的和世事的无法被预测,将是这一代人至关紧要的任务。

如果新一代的人类接受的教育是一种不断在给予他们确定的答案,而不是训练他们在不确定之中思考新答案新对策,那么他们将成为一群不会思考的“搜索达人”,我们所自豪地称之为人的生物也将面目全非。

陈文辉,毕业于拉曼大学中文系,现任自由业者,从事辩论指导、文化普及与三语翻译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