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东巡到会稽时，年轻的项羽刚好在当地，追随他那杀了人的叔父项梁在那里避祸。项羽看到秦始皇出游威仪赫赫的大排场后，有点酸溜溜但又充满豪气地说了一句“彼可取而代之”，意思说：“有一天老子可以取代你做皇帝”。项梁怕他这句话闯祸，赶紧掩住他的嘴巴。

项羽的同乡和后来的死敌刘邦，早年做个亭长的地方小官。他在秦朝首都咸阳看到秦始皇出游的威武气势，也说了一句：“大丈夫当如是”，流露出无限羡慕。

政治人物最常见的弱点，除了容易为权力所腐化，另一个就是缺乏洞察力和想象力。他们的世界观往往为他们所要反抗的对象所定义。

在秦始皇身上，项羽和刘邦看到了权力的颠峰造极，所以一个想取而代之，另一个想见贤思齐。

反抗者成了新的暴政

“取代”和“模仿”到底有多大区别？

秦始皇去世后，各地掀起反秦的义旗，力拔山河的项羽以他的勇武和胆略，很快崛起成为中国的最高统治者，“取代”了秦始皇的孙子子婴，自号西楚霸王。

他恢复了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前诸侯割据的局面，封了包括刘邦在内的十八个诸侯。然而，他要消灭暴秦，自己却多次屠杀敌方军民，让百姓离心离德。在这个意义上，他变成了新的暴秦。

历史是胜利者写的，项羽的暴力统治恐怕不乏汉朝的抹黑，但是，项羽以武力治国、治军应该是事实。

经过四年缠斗消灭项羽的刘邦 “模仿”秦始皇，要建立统一的中央集权帝国。他在权力稳定后对韩信、彭越、英布等功臣大开杀戒，还公开与群臣盟约：“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希望刘氏家天下的统治可以千秋万世。

项羽失败了，刘邦也没有真正的成功。在不同意义上，他们都变成他们所要推翻的秦朝，最多只是改良版。

一千五百年后，元代张养浩还要在经过潼关时慨叹：“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改变是超越而非取代

两千年后，英属北美十三州尽管在政治和军事上反英，感情上却强烈认同英国的文化和政治体制，对王室体制有难以割舍的眷念。

许多欧洲人就认为美国总统是没有王冠的国王。被美国独立先贤丑化的英王乔治三世其实是立宪君主，权力有限，压制北美殖民地的异议其实是英国国会的决定，不是国王的独断。相对于英王，讽刺的是，美国总统的权力更不受节制。

然而，当独立后美洲议会的权斗让人厌倦，有人想立华盛顿为王，他却完全不为所动。他甚至在两届任满后就坚持退休，开下了以后总统一般只连任一次的先例。

他完全可以变成他所推翻的乔治三世。华盛顿没有。

华盛顿不是项羽或刘邦。改变是超越，不仅仅是取代，更不是模仿。

 

黄进发是英国艾塞克斯大学比较民主化博士，曾任私立大学讲师，目前是槟城研究院全职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