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冷眼看螃蟹2.0

1989年6月4日,当人民解放军为了维护中国共产党专政而在人民大会堂前面对人民大开杀戒时,千里之外另外一场革命却在十年抗争后取得了不流血的胜利。在数千里外的波兰,人民第一次自由投票,用支持团结工会的选票,让执政的联合工人党(波共的正式名称)看到自己气数已尽。

“全世界都忘记了这一个六四”,波兰籍记者安娜胡萨卡(Anna Husarska)在槟城研究院的演讲中对我们笑着埋怨, 和她同台的前卡车司机瓦迪斯洛福拉斯诺(Wladyslaw Frasynuek)正是当年团结工会的风云人物之一。

NONE英国历史学家提摩太加顿艾什(Timothy Arton Gash)曾经用很形象化的排比,对后来的捷克总统哈韦尔说东欧当年的巨变:“波兰用了十年,匈牙利用了十个月,东德用了十个星期,或许捷克会用上十天。”哈韦尔的回答展现了东欧名士的风流:“那很好,革命是很累人的。”

波兰人的革命的确很累人。当1980年团结工会斗争开始时,苏联刚刚在中亚吃掉阿富汗,谁会想到共产帝国十年后会油尽灯枯?安娜说他们当年只希望能够改变一点点,争取多一点自由,并不期望终结共产党专政。

而为了争取多一点点自由,大家用各种方式抗争。她妈妈还有一些艺术家用艺术家的身份去买纸,然后让人送去乡下的地下印刷室油印,另一些人甚至整卷整卷地偷仓库里的纸,而油墨则是按照科学家的配方用鞋油和洗衣粉调成的。地下刊物就这样每一期印上30万份,而每一份则有20至40人传阅。

我不禁想起去年以来出钱助印、出力分发“向阳花”、“向日葵”和“太阳花”的马来西亚人,虽然我们比30年前的波兰人幸运。

关键是包容和团结

波兰人为什么会成功?最大的关键正是包容性所产生的团结。

瓦迪斯洛说,在1956年工人为温饱抗争时,知识分子袖手旁观;在1968年学生、知识分子争取言论自由时,工人也袖手旁观,然而,在1976年,知识分子开始走进群众,教育工人争取本身权益,让挺身而出的工人知道他们不会孤军作战。

NONE瓦迪斯洛曾因颠覆国家罪名坐了几年牢,他说,波兰过去的反抗运动都很刚烈,却都以失败告终;团结工会却从一开始就谈“妥协”,虽然那往往会被视同“背叛”。因为团结工会的包容性,它成了容忍与对话的场域。除了工人和知识分子,共产党员、军人和警察都参与了团结工会。

这个包容和妥协的态度,让团结工会愿意在1989年2月和颁布军法统治以镇压他们的波共坐下来,举行所谓“圆桌会议谈判”,让波兰走出朝野对峙的十年僵局。团结工会同意局部的政治改革,接受国会下议院只开放35%议席自由竞选的安排,甚至答应雅鲁泽基将军出任新设立的总统制,而后者其实曾在国会支持颁布军法统治。

瓦迪斯洛和安娜不相信清算过去。安娜说,波共并没有像拉丁美洲的独裁者般杀害数十万人,他们只是褫夺你的自由,控制你的思想,你要怎样和“偷掉你生命”的人算账?瓦迪斯洛则强调,未来比过去重要,而民主是生命的第二次机会。

展示团结的小动作

宽容之余,波兰人另一方面对政权表现出爱恨分明的态度。在波共实施军法统治后,许多演员拒绝上电视台,他们宁可去剧院表演,而公众则呼朋引伴去剧院支持他们。有一个演员继续上电视,当他出现在剧院时,观众不停地大声拍掌,让他无法表演而被逼退场。

我想起2010年电视台制作人黄义忠抗议新闻检查时,一个记者理直气壮不抗争的理由:如果因为抗争丢了工作,谁来养他/她的猫?

1982年,在一个叫Świdnik的小镇,有个人决定不再容忍电视新闻的谎言,在晚上七点半新闻开播时,把电视开了,对着窗口,自己出去散步。他的意思是,我家有电流,有电视,但是,我就是不接受你们的废话。几天之内,镇上所有三万人到了七点半,都开了电视,对着窗口,而自己则去散步溜狗。

NONE安娜认为,各种展现大家同在一起的小动作非常重要。当年团结工会的支持者就会在自己腕表上系上一个写着“反抗”的字条。她在演讲现场问:谁支持自由公平选举?每个人都举了手。她就很不解地问:为什么只有一个人今天穿黄衣呢?

2000年塞尔维亚大选后,为什么军警决定不镇压抗议选举舞弊的群众,以致强人米罗舍维奇最后被逼下台?因为塞尔维亚人展现了抗争的意志,抗议群众的车队从全国各地四面八方涌入首都贝尔格莱德,军警知道镇压就是自掘坟墓,因为只设立路障,却坐视群众推倒路障。

回到1989年6月4日,团结工会只能竞逐下议院的35%议席,为什么让波共决定顺从民意,让团结工会领导人出任总理组织新政府,并且在数个月内举行全面自由选举?为什么他们不负隅顽抗,不困兽犹斗?

安娜强调,因为尽管内部一直有分歧,团结工会在选举时绝不分裂,其支持者集中火力支持团结工会的候选人。结果,下议院开放竞选的35%议席,团结工会全数囊获,而全部开放竞选的上议院100席,团结工会也赢了99席,唯一突围的是一位派啤酒与香肠给选民的企业家。

当国人展现如此明确的意志时,失去民心的政权如何不知道大势已去?塞尔维娅如此,波兰亦如此。我不禁想起另一个留血的六四。

作者注:3月29日星期五晚上,全民挺明福运动组织与隆雪华堂民权委员会联办“大选变天?——从波兰的团结工运吸取经验”论坛,由安娜与马来西亚知名异议分子希沙姆丁拉益斯对谈。希望理解东欧变天经验的朋友万勿错过。

 

黄进发是英国艾塞克斯大学比较民主化博士,曾任私立大学讲师,目前是槟城研究院全职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