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小雷音

报纸佬赶在下版前最后检查明日头条,pdf一键一键开了又开,看主照图说会不会又有什么“墨菲之神”作怪。古早时主照放三只脚的鸡,张口惊诧,一单惨绝人寰的车祸,同声一哭。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开始,不止人咬狗上不了新闻,一人车祸连地方版都未必有空间记载,后天出现的已经是塞版了。时代变迁,大众不过是咀嚼人生小小的悲欢。

我们的读报生活,大概从小学开始,设计好的套餐一般,从小配给到长出喉结,随著长大成另一家庭,再招来新的报贩,开始新生活。“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小学老师如是说。中文报业百年后的今日,梁启超当年预言式的自由证言,所谓传播文明三利器,学堂、讲演、报刊,至今尚未失效,而新闻理论的拓展更是日新月异,但我们说报纸作为公器跟学术作为公器,同样面临最大的考验。这个异化的过程,恐怕有他难以力挽狂澜的一面。过去的文人办报一去不复返,投资报业更非小本经营的行业,金字招牌不是人人挂得起。

容不下对权势的深邃批判

从研究角度来看,报刊的诞生让我们有一个新的材源,作为学者能从中填补许多研究古代研究所做不到的场域分析,人人可以对此加枝添叶,使到研究时代更为立体。新闻写作和新史学其实有相当多近似之处,比如乃一时代国民之面貌,非专供帝王将相家族撰写家谱之用,等等,等等。那么,我们老爱挂在嘴边,“今日的新闻是明日的历史”这句话,似无疑碍。

现代教育的模式是学人分离为主,诸君拥有的媒体知识可能比百年前任何先进都要多,可新闻事业却面对一挑战。无论跑政治(中文报业还有政治记者吗)、经济、文化、社会,都差别不大,我戏称这种情况为跑神庙新闻。不过是从王侯将相转为关帝文昌,回到报馆会不会符合报馆方针乃别一问题外,究竟还是一种摆设,只是功效差一点罢了。

这没有对神庙不敬的意思,我想说的是整个作业不容许他们对有权势者有更多尖锐的批判深邃的思考,君不见稍微问一点让政客难堪的问题,记者自身就忙不迭要与同行悔过祈求一种薄弱心灵的支持。今日之报章,乃至于时政无法严加纠弹,仅能就私人小事或同行恩怨让读者共担其责,命意过显,作过甚其词的攻讦,新闻沦为鲁迅所说的“谴责小说”一样,则其度量亦远。

以饭碗为目标陷价值迷失

新闻既然与历史关系如此密切,我们有必要从新反省自身的处境。这方面杜威、奎因、武廉(J. S. Ullian)的论著值得借鉴,对报刊研究有兴趣者有必要详其缩略。他们谈的不是新闻是哲学,回到语文学,报纸自安离不开语言文字。

好了,比如说,五十年后假如学者研究本邦副刊,他将得出怎样的研究成果?我们现在读到副刊,介绍护肤品,访问各行才俊,而两周以后可能广告中就有某宝号的新品上市,这家那家公司的广告全版彩色刚好就刊出了。副刊可能就是“钓”广告的工具了。专门研究副刊的学人,如何能得知这些幕后操作,是记者的专题研究抑或假副刊之名的置入性广告?难不成热带马来西亚的女性除了洗脸、香水,就剩下摸不著头脑的秋冬服饰走势如何凌厉?又比如说一起自杀案件,百年后就仅留下“某高原”“某旅游胜地”,这种有种种商业遥控的“历史初稿”一看固然可笑,读者却是避无可避。报纸沦为阿谀奉承名利场,似乎仗著“攸关几千员工饭碗”护官符,就能纵横四海天下无敌。

全面以饭碗为目标,接下来面对的就只能是种种价值迷失。平面报刊与党报不同,经营者不明的网络专页又与独立媒体不同,各有自己的经营目的。面向大众而不是党员,报馆财源一自读者一自广告,强势媒体有权选择任何广告,但攸关公众利益的陈述与声讨之际,鹌鹑消失,确实有滥用公器之嫌(倘若将报纸定义为私器,则我们的道德价值一夕崩塌)。我们现在选择视而不见一段未来可作历史记载的事迹,强硬使之蒸发,来者将失去重要的历史环节。

公开观察允他人检视不足

记者当然不同史家,却同样需具备吸收材料的能力,推理的技巧和对真理的追求。一则新闻写或不写刊或不刊,倘使这获得知识的过程,出现所谓“遗失的环节”,那谁该附上这种(自觉或不自觉)造伪的责任?我们社会充斥又乡愿又犬儒又伪善又欺善怕恶文化,种种巧伪学说都有著,或曾经有过大量的虔诚的追随者。这些学说真是大错特错,那么情况是如何发生的呢?

我们以断代史记事来说,一如编采部命名之难。前后隔绝,不一致于分裂时代导致是非不公,史实失真,至为明显。宋代郑渔仲早就注意到,其机锋所向,尤在史林:“曹魏指吴蜀为寇,北朝指东晋为僭。南谓北为索虏,北谓南为岛夷。齐史称梁军为义军,谋人之国,可以为义乎?隋书称唐兵为义兵,伐人之君,可以为义乎?”此则在当代史更是活生生的例证,不必多举即可明了。就说我们对“苏禄军”的了解罢,倚靠官方说法,前一日是武装分子,后一日就是恐怖分子了。读者眼神惺忪像雾又像花之际,苏禄苏丹又变为苏禄首脑了。

这或者要拟于不伦,可是媒体理论不过是少数人遥远的兴趣,读者不可能读出此间的落差,及其背后的种种算计与考量。治史者知道,许多理论好的或坏的,并不能获得绝对的证明或否证。令人遗憾的是,不加节制地利用这一点做文章的并不限于假科学,也可以是日日交稿的编采人员名家名嘴。像“不代表本报立场”专栏每家每报都有,但过度的操弄与选择,则把这种异言堂变成一言堂。

就说一位叫艾美丽的读者罢,艾美丽知道她的名字叫“艾美丽”,因为她这些年来对此一直有著牢固而充分的证据。即使她现在记不起这些证据,我们仍应认为她知道她的名字叫“艾美丽”。但艾美丽可能只是相信而不知道某议员是腐化的,尽管他确实腐化;因为她只读过议员的竞选对手的含沙射影的文字。

对于文字的过度信任,起因于未被觉察到的信念,只要没有看见其他人的挑战,也没有造成使我们自己感到不安的冲突,我们便倾向于继续相信它,而不会思考它的证据。这样做从思维角度看来是合理的,因为我们的精力是有限的。应该承认,由于报道者隐含对自己私人经验的优越地位,读者对这些报道要提出异议变成十分困难。使这些报道为真的场合,不可能为许多目击者证明。在这种情况下能接受“公开观察”的毋宁是内省报道本身。

公开观察是解决以个人有限之力的出路。作者通过查询大量资料来保证获得安全可靠的数据,这种谨慎的做法是值得称道的,但是因为自省无效,所查询的资料并不相互独立,这种做法也会失灵。没有人会为了验证一份报纸上的消息,而去查询另一份同一种报纸。有这么一种说法,百万读者不可能都错了。但如果他们都听信了一个传播过程的错误观念,那他们还是都错了。之所以有所谓集体失智,其原因在于。对有关真理的无知常常还伴随著对这种无知的无知。为什么一些资讯会在我们脑中被选择的留下印象,成为记忆,有些很快就丢失?

对报道持健康的怀疑态度

智以藏往,神以知来,今日报人责任之大可以想见,他们负责的是人们脑袋的事。“报纸的自述”这样的作文题目,寿命可以是一天,但他收藏在资料室留在记忆,是昨日的痕迹(注意:不是昨日的历史)。自私的利益有时会污染道德判断,使到一时代的是非颠倒,价值系统倾颓,让我们看不到既往的错误,从而堵塞了我们的知识进步的道路。

最后来想一个有趣问题:我们怎么会冒失到认为某个人的陈述是假的呢?读者可能会无意识地自问,作者是通过哪些机制,才学会那样一种复杂的语言的呢?有没有更可能的机制,使他在这个例子中出于故意或漫不经心而说谎呢?

借萨依德的话一用,“回到语文学”罢。像一些日常语言中往往用“许多”、“常常”、“大多数”这样含糊的字眼表述,甚至都不能进行这样笼统的比较,对于报纸来说当然不该出现。对新闻可能造成的戕害、暗影与错觉,以报纸作为研究材料,一不小心走散了,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

对那些企图建立看上去很不可能的事件或对所发现的报道保持健康的怀疑态度,唯有正当的困惑,急不可耐的公众却对此侧耳倾听,对正义事业上的战友只有好没有坏。

王小航写《贤者之责》有句朴质的话,说的就是心史:“朋友朋友,说真的吧。”这句醒世恒言你不感动我感动,我们闭上眼睛,想象著一片树叶飘然坠下——绿油油的,亮晶晶地本色,上面有叶脉,阳光在闪耀。睁开眼睛,眼观四方文字都不敢相信,说真的吧,为苦难做一些“信以传信,疑以传疑,故两言之”的浮世写真。这不是中立不中立的问题,因为常人不会夫子自道多中立多客观(中立中立,天下古今几多之罪恶,假汝之名以行!),像鲁迅所说“悠悠然摆出别个无不偏激,惟独自己得了‘中庸之道’似的脸来”,这无法保证新闻就是历史的真相。

按照最传统不过的理论,作者需要有才华、博学,辨识能力,也要有心术上修养。就秉持公心而论,新闻与历史都要往真理靠。一通太上皇电话、一则产品广告,乃至报人兴奋症(自觉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坐在云端看厮杀,拥有第一手内幕的自我优越感),坚信新闻业的主要功能是发掘事物真相,这样的本心随时可能丢失。

一个人的斗争,战场就在人心。人生蹭蹭蹬蹬,历史大概也蹭蹭蹬蹬,可知报人所能享受的自由是很有限的,仿佛朝夕有一条自编缰绳拴住颈项,放松收紧悉由人,由己。在学成下山,丢掉所有理论之前,回首望望恒河漂流的前身,我忽而听到青年朋友,永远在为被侮辱与被损害者发出一点光,说真的吧,长日将尽,一叶报纸或将即死,但你的光不死。

方美富,爱书人,大学中文系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