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让你讨厌阅读？

【艺文】读本大书

每次同学聚会，被问到自己都做些什么时，我都说：还在读书。朋友听后，都很讶异：“啊？都24了，还在读书？”

上课时，我常介绍学生一些好书。如果学生已有阅读兴趣，那他们会很高兴；如果没有的话，则多半露出厌恶的表情，觉得我是一个大闷蛋。

我也不得不想起中学的一个朋友。他读书非常勤，成绩非常好，是当时的模范。我问他秘诀，他说：“我努力读书，是为了以后不再读它。”

可见，我的同学和学生的想法是：书是学生接触的东西，读书就只是为了一纸文凭。当我们不再是学生，当我们已获得文凭，书的价值就没了，我们就该跟它挥手道别了。

这样的想法从何而来？为何那么多人会讨厌读书？我这里想谈的是和知识走得最近的学校。

读书要实际

我一直觉得，能够提升社会阅读风气的中小学，实际上正努力地教我们如何市侩地读书。

我有一个经验：我教书时不喜欢死守课本，因为学生觉得课文不是太深，就是太闷。所以我自己找了一些经典文章当作课文，也设计了一些讨论题。同事知道了，都劝我用回课本。

我知道他们的想法，他们以为华文科跟其他科目一样，考试多依据课本来出。所以我回应说，华文科综合性高，自由空间大，可以有一定的发挥，不用担心。

但同事还是不放心，甚至上头也来施压，要我别惹麻烦上身。在这种压力下，我只能用回学生老早拒绝的课本。

这件事让我看到应试教育里，老师和学生是如何被剥夺教学的自由。

我们很小就被告知，读书是有目的的。什么目的呢？就是应付考试。

任何书，只要和考试无关，就不是好书。所以除了课本，学生基本不需要接触其他书。学校可能还买一些叫做“课外书”的东西，但这种“课外书”实际就是课本的翻版，只不过内容深一点、练习多一点。

而做过老师和做过学生的人都知道，课本和“课外书”的先天局限——教育目的太强、论述太死板——导致学生不太可能通过它而喜欢上阅读。我的朋友就说得很绝：我从来不认为课本算书，如同不认为太监是男人。

分数的魅力

那应试教育到底何德何能，竟可让我们把学习的自由双手奉上？这要从考试分数的意义说起。

在应试教育的体制下，分数的意义可谓无远弗届，它既能表现学生的知识程度，也能操纵学生的未来。学生能不能升学、能不能进精英班、能不能得到奖学金、能不能找到好工作、能不能得到师长同学的赞赏，皆需要分数这个通关密码。

分数甚至象征一个人的家教（你父母一定很关心你的学业）、智慧（你怎么知道考官要这个答案）、德性（你一定很勤劳）和孝顺（你多会让父母安心啊）。

因此，分数成了师生的终极认同。为了取得分数，他们可以排斥任何有碍考试的东西。也因此，他们怎么会认同读书除了考试，还可以有其他意义？

步步惊心的阅读

此外，中小学训练出来的阅读方式也值得注意。

我觉得越注重考试的学校，他的师生就越胆小。读书时，他们总正经八百，又划红线、又注释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我常取笑学生说，你们的眼睛都被训练成用来画重点的荧光笔了。

甚至一些学校为了确保学生完全掌握内容，他们的考试特别刁钻、题目特别冷门。他们的想法是：连这么难的题目，学生都可以回答，那政府考试就肯定可以过关了。所以，学生变得小心翼翼，一翻开书，就一直害怕自己漏掉什么细节，又或者在他们的眼中，书中的一切都是重点，因此要一直重读、重读、重读。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一看到书就头痛。书带给他的只是长期抗战的痛苦回忆。他们很少在阅读中感到轻松自在。

失去自我的思考

除了读书变得举步艰难，学生的思考模式也深受影响。

这里有个故事，是关于中国的知名学者与散文家周国平。周先生的作品常收录在语文课本中，有一次，他朋友的孩子要他回答课本中有关他文章的题目，结果根据标准答案，周先生只得到69分。朋友的孩子不禁嘲笑说：“哟，看来你比我还要差，我还得了71分哪！”

这个故事相当讽刺。每篇作品交给每个人看自然有不同的滋味和判断，但在包括我国的应试教育体制下，每个题目都有标准答案。即使回答得再合理，只要不符标准，就没法得分，就连原作者也不能幸免。

这导致学生在读书时往往不能有自己的思考和想象，而是要用出题者的脑袋来思考——思考出题者会问什么，思考出题者要怎样的答案。这样的阅读哪是为自己的阅读呢？

学习的自主权都因为要满足出题者的要求而被牺牲了，孩子还可能从阅读中找到乐趣吗？还可能与作家展开心灵的沟通吗？

校本评估仍在探索期

在21世纪的今天，书仍然是总结与传播人类知识的重要途径。如果我们仍相信读书可以满足好奇心，可以解决我们的困惑，可以让我们贴近伟大的心灵甚至与之对话，那以上的问题就不得不正视了。

如今教育部推行的校本评估制度正致力于淡化应试教育的弊端。然不足的说明和仓促的决策导致师生无法适从，社会也舆论纷纷。

而且就我观察，校本评估制度下的作业、问答、测验仍无法让学生逃脱标准答案、测验和课本的束缚。可以想象，这个制度若没有经过各界的琢磨和修改，孩子仍会讨厌读书，仍会觉得读书是一件可怕的事。

教育界有个至理名言：教学生钓鱼，不如教学生钓鱼的方法。在此我想为它多加一句：教学生钓鱼的方法，不如教学生钓鱼的乐趣。

成功的教育从来不会告诉你什么是要记住，什么是必须会的，而是想方设法让你爱上学习、乐于思考。如果一个学生走出学校，仍有读书的热情，仍觉得自己有所不足，那这个教育就成功了。

张康文，苏丹依德理斯教育大学中文系学士，在籍文学硕士生。喜欢把人、事、物当作一本书来品鉴、批评，关注焦点是教育现象与流行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