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你是我
【艺文】小雷音
报载理工生父母可以扣税三千,还有各种奖学金优惠,脸友苏先生说“好了不起喎,马来西亚应该是全世界第一个明文规定政策性歧视人文科学的国家。”这样的说辞当然并不陌生,九〇年代开始,就有了这个走廊那个走廊,这个宏愿那个宏愿。
我记得初中高中考试,多多少少都要仰望宏愿那张面孔,考试就如政策书,才有法子读得好考得好。这条一望无际的走廊,赤玛瑙紫琉璃,当然是给多媒体新贵走的。 宏愿当然不属于我,而是理科生建造的,这是先进国的别称。只不过那时集体亢奋,没人戳破这层新衣罢了。方某人在此呼吁停止人文活动,包括文学、艺术、历 史、人类学,包含不再出版集子、不办研讨会、解散科系、遣散协会,弹指唾骂,一齐消声匿迹吧。
好吧,像中文研究这种外行看起来,动不动就眨眨眼,打个颜色,说是“too chinese”的科系,或者真无益于先进国的甚么指数,可能他人眼里不过是摆放的橱窗,伪善得漂亮,偶尔拿出来供人欣赏的宏伟建筑,马上收折起来可也。
【艺文】小雷音
报载理工生父母可以扣税三千,还有各种奖学金优惠,脸友苏先生说“好了不起喎,马来西亚应该是全世界第一个明文规定政策性歧视人文科学的国家。”这样的说辞当然并不陌生,九〇年代开始,就有了这个走廊那个走廊,这个宏愿那个宏愿。
我记得初中高中考试,多多少少都要仰望宏愿那张面孔,考试就如政策书,才有法子读得好考得好。这条一望无际的走廊,赤玛瑙紫琉璃,当然是给多媒体新贵走的。宏愿当然不属于我,而是理科生建造的,这是先进国的别称。只不过那时集体亢奋,没人戳破这层新衣罢了。方某人在此呼吁停止人文活动,包括文学、艺术、历史、人类学,包含不再出版集子、不办研讨会、解散科系、遣散协会,弹指唾骂,一齐消声匿迹吧。
好吧,像中文研究这种外行看起来,动不动就眨眨眼,打个颜色,说是“too chinese”的科系,或者真无益于先进国的甚么指数,可能他人眼里不过是摆放的橱窗,伪善得漂亮,偶尔拿出来供人欣赏的宏伟建筑,马上收折起来可也。
培养可安身立命的特质
王国维曾批评将学术分为“有用”、“无用”者为“不学之徒”。假如我们还相信无分贵贱,那么政客一些毫无逻辑可言的话,就可一言以改造他人的灵魂,将人驱逐出他们的地球之外,宣告似乎天地间有群人与国家未来无关,因为他们一直往后看,有群人毫无贡献,因为他们并无资格把手放在历史舵轮上,没有庞大的计划可以签署,或至少把他们强硬纳入不够先进、不合时宜、不知所谓的畸零人。
这种观念占优势由来已久,我看不出我们可以佯装有所谓学术自由这样一件东西。就谈“无用”吧,一如我们也看夕阳,把酒赏菊、为先人掉泪、为捕获所爱而欣喜,也喝茶也聊天也思考,嗑嗑瓜子唱唱戏,无用是无用却是必不可少的。
双手会做工,大脑会思考。问题不在于将来人类会怎么想,而是他们将来会是甚么样的人。当我们思及这一代的消逝,这是得先关心的问题。假定追求的并不是人类未来的幸福,而还只是切望在后代的身上培养起一些特质,让他们可以安身立命。这些特质可以让我们感觉到,理解人性中的伟大与高贵正在此处,而这恰恰不是唯科学主义者能做到的。这时候,韦伯所谓的“人格”,谈的是“它与某些终极‘价值’及生命‘意义’的内在关系之永志不渝”,“这些价值与意义进而表现为目的,并从而形成依目的而言合理的行为”,为生当此世而欢呼。
既然读书并不负责回答生命的意义,那么托尔斯泰式的难题:“我们应该做甚么?我们应该如何安排我们的生命?”该由谁来回答?除非一日承认自己不过是无助的螺丝钉,人海中载浮载沉的叶子。这一切无疑问地,乃是我们当下历史处境的既成现实,无所逭避,唯一能做的是忠于自己,亦无从摆脱。像鲁迅的过客一样,有股声音催促你,人生的前方是坟墓还是选择鲜花。
喂猪一样喂饱饱而麻木
倘使你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不论古今是人是鬼,只有你可以叩问。前人能做的,就是步履蹒跚脚印踩著脚印,站在他们肩膀,只有你可以。留心,魔鬼是个老年人,所以要了解它,你得先变老——真是《浮士德》的警世通言。这句诗句所指的,并不是年龄上的老。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在辩论中,报生纸上的一个日期,从来压不倒人。重要的是,是在正视生命的诸般现实时,那种经过磨练的一往无旁顾的韧性,是虽千万人吾往矣,是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的精神贵族,也需承受这些那些“现实”以及在内心中料理所谓现实的能力。
我们乘搭轻快铁,对车厢为甚么会前进一无所知,除非你是专业机械师,而且我们没有必要知道。我们只要知道轻快铁行驶有一定规则可循,据以调整我们的行为,那就够了。至于这样一个会走的机器是怎样制造的,我们并不知道。
相形之下,未开化的野人对他的工具的了解,对天时地利的深刻体认,是我们比不上的。这个问题,在最有前途的各行各业,大概每一位都会提出不同的答案,支吾以对,顾左右言它。可是野人知道,不用掏出智能手机看天气预报,为了得到每天的食物,他必须做些甚么事,甚么能帮助他达到这个目的。因此,机械化、理智化与无止尽而合理化的进步,并不意味著人对他的生存状况有更多一般性的了解。
明显的,消逝已久的价值中立,所指涉的不只是学术的界限,也是学术的文化使命。免于价值判断的自由本身便是学界可以起身维护学术之价值的立足基础。学问自要顶呱呱才能以深厚的人文修养,深遽的批判精神,以祈藉由思想动力展现某种博大的人爱与关怀。可惜的是,我们像喂猪一样喂饱饱而近乎麻木,更可惜人文精神荡然无存,只剩余与世界接轨等摸不著头脑的假意,以为这是真理或所谓必然规律。这个“世界”在哪里,我不知道。要往何处去,我不知道。
与人类命运相关的知识
我们来思考一下,对于文明人(假如有的话)来说,死亡的意义。死亡啊死亡,对于“文明人”来说细如毫芒,因为当你出生就注定不过是整个计划的一个辅助器,以完成别人设定的一项计划,虽然并不知道是不是就如同对方所说的那样漂亮的语言。个人生命置放到无限的“进步”当中,依循生命自身的内在意义来说吧,这样的生命是永远没有走到尽头的一天的。因为对那些处身在等待明日过程中的人来说,进步复进步,进步何其多,前面永远有下一步待走。任何人在死亡之时,都没有抵达巅峰,苍白、渺小,以致劳累而死,不自觉等著别人跨过去,因为巅峰是在无限之中。
当我们把一些与人类过去现在命运息息相关的知识,逼到墙角至可有可无,这本来应该由一群最聪明的人来替我们把脉,但是现在把这些一流的头脑一刀砍掉。我们来看看文化学科,这些是教我们如何从其起源的条件上,穿透政治、社会、艺术、文学等诸方面的文化现象。但是我们本身,对于这些“文化现象”在过去或当今有无存在的价值,并没有立竿见影的成效。当然也不会告诉我们,这样费工夫去认识这些文化现象值不值得。这也是人文活动文学、艺术、历史、人类学从事者的心理落差, 非得有万全的心理准备不可。这种自愿加诸己身的负担,心理素质不受压力的干扰,是很重要的。
因为新春聚餐时,姨妈姑姐出于关心,藉嘘寒问暖,探问你是不是不识时务的笨鸟,一句“以后打算做甚么”就足以摧毁建造多年的精神家园,堕入无休止的煎熬之中。这究竟释出的是怎样一种人文价值信息,真叫我锤心三千下!正确与否决不能取决于多数的赞成而已,毕竟我们不是一头等待喂养的猪。
好啦,让我们回想一下柏拉图《理想国》第七书开头那个精彩的意象:一群人头颈和腿脚都绑锁在洞穴式地下室,面向万难破毁的石墙,光的源头就在他们身后,他们却看不见。他们只关心光射在洞壁上所显现的阴影,并努力揣想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终于,其中一人成功地粉碎了他的桎梏,转头环视,他看见了太阳。
方美富,爱书人,大学中文系讲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