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小雷音

那天我在脸书看见温任平先生说给报馆元旦特辑撰文,忽然念起,几天后就是阳历一月一日,这几周报馆通常很忙,忙著出版新年特刊。

我想起华文报消失了的传统,本来新年特辑都是请外面有识之士来负责,六艺纷呈,报馆内部就处理流水帐式的十大新闻。

我们现在翻读萧遥天文集,还可以看见几篇这样的文字,蛇若藏龙,待到农历新年来时,能作画的作画,能写字的写字,因为是专人专文,字与字之间能闻到沁芳的新鲜气息,那时如果能见到任雨农、萧遥天的字就是很大的报偿,现在哪里去找这样的文字。要不是温先生帖子提醒岁暮将届,连我自己都忘了满园林的旧家风情。

变成读者决定编辑走向

报纸照例有份年历,夹在报叶之间,水水山山画风或胖嘟嘟的牡丹花丛中几只蝴蝶飞上去又飞下来,沾得一点清弦雅韵。亮堂堂名家八个毛笔字是写著“恭贺新禧”“共缔新猷”,红如丹砂,黑如点漆,心情都要如他所愿。

我记得亚洲金融危机那年,整个下半年惊魂未定之际,还能见到“响应撙节”“共渡时艰”重重写在空白处,这是传统文化共同申说之生存哲学的价值观。那时的元旦一家买好几份报纸,就是要比看谁好,炎热的大白天,过去了。

学历至上作为敲门砖后,报人从志业变成职业。不必讲学历的民间学和一些黄金岁月的老学者,慢慢退隐到可有可无的背景,以致人间蒸发去了。进步是进步了,拜科技与交通之赐,小学生不再相信晨早读报纸,就是秀才不出门。

报馆强调与读者互动交流,不再单面输出资料,很多新闻特辑就在电脑室完成,要与读者双向流动,最快就是开始了读者投票的制度,增设幸运抽奖,由读者来决定哪件事更能代表编辑部决定,华文报由编辑引导读者口味,变成了读者决定编辑走向。

这是有段转变期的,华文报趋新风潮,大致从画版到操作电脑编版。我那时得逢其时假期打工,见过拾字画板,这时已经开始画了草稿让专门的排版专员按照版式排出编辑所要样式。以前有死角就插入花边格言或跳舞女郎的风格可以免去了,整整齐齐的,全部可以算计出来。

学历至上到全面电脑化,人人成了螺丝钉,性格鲜明的编辑“个人特色”日益少见。这或许就是业务规范化、专业化的结果,也受外边的文化学术环境的变化所影响。就说统一罢,砍掉了现在可能认为是多余,但同样精彩的素材。

老一辈真有文化人


我是相信老一辈真有文化人的,他们多想想日后的“志业”而不止于“职业”,报馆成了每天都在学习的思想自留地。正因为对人文流行,万物生生,历史发展,文化形态有深深的信赖,才能贴近活生生的现实,才能激发实践的念头。

作为一种职业后,文化活动变成业绩的一部分,“浪费”版位且要付费的外援名笔自然要退让,一句“读者看不懂”不如留版位给港台命运之师写写金星水星。无论如何与日用紧密贴著,荡越流佚,剪剪贴贴,贫乏得只剩这些平添胸中烦闷的燃料,也难以就核心价值是甚么逐一测量。

我们可以这样问,还有没有那样消失的传统,诗人回顾“国家与我”,让他们低首看看手上的微尘,或用个人的语言写一首五绝让自己与自己对话,浇心头凝结成的块垒,或者“毋自欺”去写篇以“抗争社会的一年”为题的文章,问问社会的幽暗处?

当然不止这些都更般消失了,潜藏在纸背的文化辞汇,绚烂与静美,归去与远来,等等,等等,我们现在都不太讲了,只剩送奖品,还有各种乱窜的献辞。

价值匮乏的献辞

文化耄耋金盆洗手让出版位给政治人物,馆方一方面可以省下稿费,乐见其成,更无需等待最后一分钟以获得一份有价值的学界白眉“独家”大手笔,拖延了开机印刷。这些政客献辞,好处是老早就四处发稿,没有脾气,千人一面。如果仔细阅读这些由秘书代笔的献辞,可能会怀疑是不是前年再前年,已经循环用过?

从光明的历史走向另一光荣的所在,没有血与泪,不是活语言,这样价值匮乏的献辞,究竟有没读者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鲜明的价值是甚么?

按照官职大小,照片大小,版位大小,稳稳站那不要乱动。这样的简便,意味著编辑方针在多大程度决定了我们阅读一切的方式。不是文化不是艺术,是官大学问大。请读者原谅要倒你一年难得的胃口,那最后不过只是一场毫无价值的华丽骗局而已。

这几年玩的是年度字词。大陆汉字出来了,是梦,赶英超美的强国梦,大跃进式的梦。香港,是欺。我们呢?去年华总独自宣布“代表”了华社(华基)意愿的“转”。(转去那里呢,是深坑、地狱还是火坑?)

这些价值的追求,稀薄而暧昧。与过去比起来我们的文化事业是好多了,但我们似乎失去了一些本来拥有的艺术家欣赏雕刻绘画之眼光及精神。

趁著年关留存一些价值

回过头看,在即将结束的二〇一二年,有我们自己的英雄,以及我们自己的关键词,一年发生了不少教人掷笔叹息的沮丧事情,有没人来替我们写下真实的一文?像韦伯所说的,铁道上的转辙器,创造并决定轨道方向的理念。

我们在此生根,高举永远的理想主义旗帜,谁有不平事,今日把君示。这十二个月有平凡却灼热的生命为我们照亮前路,才有我们今日的礼赞,方能看见人生路上蹭蹭蹬蹬,即便是进半步退两步,总有人点香焚烧传火,趁著年关留存一些价值,人海茫茫中发出一点光,告诉世人:我燃烧著,我发光著,我不虚度。

我们也曾有梦,太空的梦,高楼的梦,现代化的梦,扫不见迹的虚谈。还是我们仍要做那进步的梦?梦中随著大官小官的话语,口耳相接将发展进行到底的假相?怀著黑漫漫的疑团前行,实相隐没在云雾的彼端,以至于沉沦在茫茫的迷闷之中。

像这样,一天我们打开报纸,依循机械设计好的程序语言,一味隐恶扬善,一路凯歌,继续像大树上的最后一张叶片,年年飘然坠落,可惜,很可惜,真可惜。

 

方美富,爱书人,大学中文系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