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雾中时光

毫无疑问，《回路杀手》（Looper）是今年的最佳科幻片。一手包办编导的雷恩强生（Rian Johnson）作品并不多，2005 年的《追凶》（Brick）以高中生探案为题材，在日舞影展（Sundance Festival）中获得评委会特别奖。

NONE 评论指出《追凶》充满40年代黑色电影（Film Noir）的森冷气息，内容风格颇具硬汉侦探派小说架势。《追凶》不见好莱坞惯常的枪战动作，反而着重在刻画角色心境和青少年的阴暗秘密。

彼时20出头的约瑟夫高登李维（Joseph Gordon-Levitt）在剧中顶着一头蓬松的黑发戮力追查前女友死因，外形上实在不怎么讨好，与他的成名作（《恋夏500日》）不可同日而语。可是角色的痴情执拗由他演来不做第二人想。

无论如何，《追凶》透露出雷恩强生不是麦可贝（Michael Bay）式的动作场面派导演（谢天谢地，好莱坞动作派导演早已过剩），也不走昆汀塔伦蒂诺（Quentin Tarantino）后现代颠覆恶搞的方向，毋宁更近于克里斯托弗诺兰 （Christopher Nolan）在叙事上的精耕细作，只不过他比诺兰少了对建构叙事迷宫的迷恋，多了一份对灰色人性、命运悖论的追问，睽违数年后的《回路杀手》便是这样的作品。

尽管是商业之作，然而商业电影要在一大票陈腔滥调中杀出重围又远比非主流电影难，雷恩强生的成功由此更显得珍贵。

时间旅行难解的矛盾

无论如何，穿梭时空的题材在西方科幻片中多如牛毛，别说近的，远在古代便有“天上一天，人间十年”的神话传说，已经接近“回到未来”的狂想，只是在力量上不得不借助虚幻飘渺的神灵，可信度不免大打折扣。

20世纪初爱因斯坦在相对论中提出透过时空的扭曲也许可以让时间旅行成真。由于具备现实理论基础，这才真正激发许多和时间旅行有关的科幻小说诞生。然而，学界认为“回到未来”理论上可行，“回到过去”则问题重重，最著名的实验莫过于2009年的“时间旅行者宴会”。

NONE 著名物理学家霍金设宴款待时间旅行者，若时间旅行在未来可实现，那未来者在看到这段“过去”的邀约后会现身霍金的宴会。遗憾的是，时间旅行者并没有出现，霍金由此断定时间旅行并不可行。

实际上，我们不需要大费周章地设宴，只需用逻辑推理即可说明时间旅行的问题，如“祖父悖论”（Grandfather Paradox）——假设有一天你回到过去杀死了自己的祖父，既然祖父已死你就无法出生，既然你无法出生那又如何杀死祖父？

再举一例：时间旅行者种下一棵树，然后到未来的树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当他回到现在后，又砍掉了那棵树。问题是，既然他砍了树，树在未来便不再存在，那他一开始又怎样到未来的树刻上自己的名字？

虽然在时间旅行的逻辑上轻易可找出矛盾，其他学者没有放弃这个如此激发想象力的科学灵感，学界继而提出平行世界理论（parallel universes）——时间旅行者改变过去的行为将创造出另一个世界，而原有的世界继续在某处存在，以及诺维柯夫自洽性原则（Novikov self-consistency principle），即时间旅行者可以回到过去但不能，也无法改变它。

然而，矛盾尽管可以在重重条件限制下得到解决，对创作者而言却大为不利，不正是因为我们有机会改变过去才使得时间旅行充满诱惑力吗？所以，几乎所有时间旅行的创作虽不至于完全置理论于不顾，至少也得放宽限制，即遵守又不遵守穿梭古今得以成立之逻辑。

想象充满黑色创意

《回路杀手》自然也不例外，可是雷恩强生对时间旅行的想象充满黑色创意，例如犯罪集团利用时间机器传送暗杀目标到过去毁尸灭迹，堪称完美犯罪。也许会有人质疑，干嘛不干脆像《终结者》（Terminator）那样派杀手到过去杀死尚年幼的目标？

答案是，雷恩强生显然比詹姆士卡梅隆（James Cameron）对时间旅行的矛盾有着更深入的了解，我们会发现到他安排剧中罪犯杀人目标总是未来者，而不直接干掉现在者，这正是因为有祖父悖论的大忌。

另外一个例子是，回路杀手在结束“合约”时必须以杀死未来的自己为代价。一个杀手意外发现“未来”的自己被传送到“现在”被杀（意味着被雇主终止了合约），他于心不忍放他逃生。他很快就被抓住，可是目标尚在逃逸。

聪明的观众不难猜测，只要杀了“年轻”的叛徒自然就把目标消灭，岂不一举两得？但接下来的情节却是，在逃者发现自己的肢体一截一截消失，原来犯罪集团对“年轻”的他用酷刑使得目标不得不现身求情，下场当然是被轰掉脑袋。

电影小心翼翼规避时间旅行的悖论。情节设计上，时间旅行根本就是严加禁止的危险活动，所以才转而成为犯罪工具。不能不说雷恩强生严密考虑使得《回路杀手》有种科幻片少见的写实力道，其苦心孤诣建造的未来世界——经济大崩溃、贫富进一步加剧、孤儿成为黑帮招募的对象等等充满某种“预言性”。

优秀的叙事手法

从故事叙事学来说，最优秀的作品（无论是主流还是非主流）奠基于人物的行动和个性变化。在故事讲述过程中如剥洋葱般一层层揭开人物真相，不管是往光明的一面提升还是往黑暗的深渊下坠。

《回路杀手》的Joe和未来的自己——老Joe，正是黑暗和光明、上升和下坠的人物叙事策略。简单的来说，Joe是追求个人欲望的自利型角色，而老Joe则以消灭未来世界魔头“造雨人”的正派形象出现。

但《回路杀手》并没有传统的动作英雄，当老Joe告诉Joe将在遥远的他方过上正常生活时，他断然拒绝被“设计”的命运。另外，老Joe帮助Joe只是为了未来的生活而要他按照指示行动。

可以这么说，两者都为夺回命运的自主权而互相为敌，一者要用丰厚的最后奖金过波西米亚式的生活，一者要确保未来的家必须发生，两个人都强调“这是我的生命！”究竟是谁的“生命”？这正是《回路杀手》有趣而无解的地方。

仔细思考，真的有所谓的命运自主权吗？实际上，Joe正是听从由未来黑帮派来掌管回路杀手的老大的指示才遇见未来妻子（Joe之所以成为叛逃老Joe的原因），与此同时也正是因为Joe过度放纵，在遇上真爱后才幡然悔悟糜烂生活如何浪掷生命。

由此来看，老Joe尽管担负最多的反抗，但他也只不过是将脱序的生活扭转回被设计、被预言的命运，其英雄式的反抗不免留下反讽，隐隐颠覆动作英雄最不可或缺的自由意志。

商业电影少见的思考趣味

《回路杀手》接下来的剧情发展更模糊了英雄与非英雄的界限，老Joe回到现在最主要的目的是要杀了年幼的造雨人，于是他按残缺的线索杀死可能的“人选”，从动机上来看，他是为了挽救未来的妻子，但需知好莱坞大片的英雄从不以“挽救世界”的理由来行动，编剧须以个人理由来触发挽救世界的动作来取信于现代观众，双重满足个人和群体的道德需求。

“老Joe杀死敌手=挽救妻子=挽救未来世界”无疑符合类似的编剧公式，但雷恩强生恰恰在这里抛出了一个道德难题：如果你有机会回到二战之前，你会不会杀死襁褓中的希特勒？

也就是说如果你有能力干预过去，采取怎样的行动才是最合理的？

我们看到老Joe从一个老派动作英雄演变为一个替天行道的杀人机器，如此算不算合理？杀一童以救群体在道德上合法吗？仅就这一问题的点出便使《回路杀手》有了一种罕见的思考趣味。

高明的角色设计

Joe在这一点上正好是老Joe的分裂。当然，他也并不是一开始就好见不平，拔刀相助保护幼孤（未来的杀人魔）。他驻守在造雨人的住处只是为了等老Joe送上门来一见高下。

雷恩强生在处理Joe这个要角的高明之处有二。其一，Joe本就欲望一个家，脱离杀手生活（从他和妓女藕断丝连的关系可看出这一点），不但呼应老Joe复仇动机，也使Joe对造雨人母子产生微妙感情显得合情合理。

不过这还不够，当Joe知道自己找到的就是真正造雨人和他母亲实为养母时，作为一个情感受骗的人和以自保为上策的动物，他即刻恐惧退缩了。待老Joe出现他却毅然拾起武器保护母子，不仅是因为他在造雨人身上看到自己的童年——被生母残忍地遗弃，他也看到这是一次拯救灵魂的良机。

这样的行动，不用等到数十年后成为老Joe才对生命有所顿悟，现在便可以把他从一个无情的杀戮机器转变为人性尚存的人类。

其二，解决时间旅行矛盾的方式之一是把回到过去、改变过去也纳入无可逃逸的轮回。对此一命题最好的诠释我认为是《未来总动员》（Twelve Monkeys）。巧的是，布鲁斯威利也在这部1995年的旧作里担当主角。它始于一场神秘的梦，主角梦回童年，见一男子在机场被杀。而后他从病毒肆虐的未来回到过去调查病毒根源。

他最后在机场阻止病毒携带者时被警察射杀，丧命之际他竟与年幼的自己相遇，这才有成年后萦绕不去的怪梦。过去、现在、未来形成一条回路（loop），你以为你改变了过去，实际上那只是命运设计的一环。

从表面上来看《回路杀手》亦循此方向走。千钧一发之时，Joe猛然醒悟老Joe若误杀造雨人养母只会把造雨人推上杀人魔之路，历史没有因老Joe的介入而改写，他反而是历史得以发生的真正原因。于是Joe杀身成仁，藉此破解永劫回归的loop。

但电影没有给出未来世界是否得到拯救的答案，因为雷恩强生巧妙地把这个loop设计为Joe的想象，否则它是一个没有因果律的回路——究竟是什么原因使造雨人横行未来世界？显然不是造雨人自身的邪恶，而是老Joe使他失去正常的生活。但显然也不是老Joe，是造雨人杀死他爱妻使他回到过去。

于是电影到了这里就不再是关于如何改变未来，它更多是关于Joe的个人救赎，以一己之死来换取他失去的、另一个人（造雨人）可能的幸福。电影对人物的塑造于此达到最圆满动人，不能不归功于雷恩强生的编剧功力。

好莱坞尽管充斥漫画英雄和动作特效，内容如出一辙、意识形态保守，但也容许像《回路杀手》这种较为异色的电影存在，由此可以证明好莱坞的强大不全是借助感官刺激，它对创意的接纳（自然是有限度的）保证好莱坞作品在疲软不振之际还会保有一定的鲜度。若说主流意味着枯叶烂泥淤塞不通的腐水，那《回路杀手》便是在好莱坞主流里流过的一道清流。

 

曾龙文，彻头彻尾视觉的动物，以影像感知世界，执迷于画框内的生命风景，视写影评为知性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