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洸铭

在电影《普罗米修斯》中,一个近似上帝角色的工程师设计了毁灭人类的结局。若人类在此天意的法则底下,无论做些什么都是必须被毁灭的命运,又有多少人能欣然接受,而不多问一句:为什么?

回答可以有各式各样,但至少初步怀疑了这个被告知为天意的天意——是否是真实的?或更放肆地问:“天意就必须遵循吗?”

今天对同志,包括同性恋、双性、跨性者等的批评,无论来自宗教或个人信念,大多建立在“自然”的基础之上,因为它是既简洁、习惯而有力的基点。但我们还是必须把话说清楚:你所说的自然,就是真的自然吗?

多人设想的就是自然?

如果以性欲为基础,来说明一个不需要经过指导就懂得刺激或被刺激情欲感官时会感到快感的行为,即是自然,而男女之间的关系又正是如此,那么我们也不应该否定有那么一群人,他们的刺激不是在异性之间,但本质上也仍旧是自然的。

malaysian participate in taiwan sexuality equal rally 271012 06 然而人类总是不能忍受与纯情欲的动物画上等号,进而反对以上的自然,另外又建立一道规范以上自由情欲的“真正的自然”。这个论点可以如此发挥:“由于我们在自由情欲的环境会感到不舒服、恶心感、羞耻心,无法被大多数人的内心认同,因此这不可能是真正的自然。”

但也许没发现到,这个“真正的自然”乃是以只要符合于“多人设想的就是好就是自然”的创造,事实上只是一套以实用、功利目的为主的说辞,而非我们今天更强调的人权、人道观。

道德复归生育功能?

至于那些以通过人类永续繁衍,而视同志将导致人种灭绝的说法,就其论述上就已使我们陷入两难:一方面尝试让男女之间的情欲关系拥有更高一层的道德意义,另一方面又坚持生育作为终极目的。

在此“自然”意义下,只会导致异性恋者什么都不是。

由于一方面要避免把男女的性爱欲望等同于纯情欲而试图找出道德价值(包括常说的秩序、伦理、传统),另一方面又简化至以情欲之结果“生育”来攻击同志(生育离不开先有性交,先别说试管),但人们不愿意接受这是“自然”的结实根据),那么所谓“最自然”的异性恋者,究竟该如何解决、说明自己的情欲问题?到底是自然还是不自然了?连异性恋者也无法知道自己的“合理”根据点是什么。

这种两难的展现,正代表的是种道德的虚伪。在大部分时候,道德对人的诉求超出于肉体、感官,但一旦要为特定立场站台时,道德忽然回归死守生育功能。

这一问题的原因完全出自于,我们虽然习惯以自然之名、道德之义行事,但那是出于我们不严谨地使用语言的关系,轻易地将未必能关联在一起的事物画上了等号,亦轻易地让事实上同等的事区隔开来。

只为建立道德观稳定性?

我们没有去仔细地检查,那些被称之为“自然”的,是否只是近代的产物,而被假赋予长远的“自然”意义,再故意掩盖被视为偏差行为的同志,使同志看起来不曾在历史存在?到最后不难发现,征引“自然”作为反同志利器的,往往只是为了求的今天一时的“和平”,建立道德观的稳定性。

malaysian participate in taiwan sexuality equal rally 271012 05 我无意要求道德必须死守同一原则,因为世界的情境总是在改变中的。现在不是文明的终点,过去更不可能是,它永远都在未来。然而这句话却隐隐地引起部分人的不安:若是如此,我们今天难道就可以允许各种乱象,没有衡量标准,更没有道德可言了?奇怪的,是我们并不介意听到许多寄托在未来的如“明天会更好”说辞。

但这“就算如此,为了维护现有道德价值,也只好先唾弃你们”的伪无奈状,难道不也只是当今国内流行的政治口号“要稳定,不要乱”的性向、情欲翻版?

正由于我们内心中隐约觉得这句话暗含几分道理,对于自己的真正信念反而踌躇不前,自身抑郁再尝试压抑别人,使得“我知道,但还是……”的句式充斥在我们生活之中,最后“但还是”取代了“我知道”,成为“真正的”知识。

所谓的改革只是猛打表层

于是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数十年来,即便我们知道马来西亚的政治与社会弊端丛生,但论其变化却依然可以死水般平静,而其中的原因很可能正是我们太习惯于压抑自己的情感、情欲,自动把自己的精神给消磨以符合于“大众期待”(但其本质往往只是部分阶层人的期待)。

现在,人们尝试通过走上街头、集会以抒发政治压抑,社交媒体迅速的赞与分享免去“我知道,但还是”的顾虑,竟也形成了新一股的政治气象。

在今天的政治上,我们理解时间并不是凝固的,不是现在叫做稳定,改革后就一定是动乱,但如果我们对其他事情,例如人生方向、工作选择,以及道德改革并未保有类似的自觉,那么政治上的醒觉反而吊诡地被我们在其他事情上的“反醒觉”态度所围剿而变得孤立无援,随后又会被打回原型。

行文至此,我要说的不外是当我们以为通过区分,使异性恋者与同志之间有着绝对的差异,而身为大多数者可以不必理会少数群体(但是否为少数,依然可疑),甚至缄默以待时,却没想到这是个可以牵涉到整个社会各层面的心态、精神问题。

在后308时代,年轻的论述迫切地想要冲往改革、改变,并以此为第一义,不见社会结构性的压迫,误以为自己是在动摇核心,却不晓得自己只是在猛打表层。如果没有健全的身体意识,连自己的身体都保不了,甚至残害别人,又如何期望政治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