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书海蜃楼

群众运动在人类社会的历史中扮演着重要而两极化的角色,即有像宗教改革、法国大革命、民族独立运动等辉煌的成绩、也有像法西斯运动、纳粹运动等黑暗的一面。

近年来马来西亚,在各方的号召、组织和推动下,像选举改革的呼吁、茨场街的古迹守护、高污染工业的反对等社会议题都纷纷以群众运动的形式走上了街头,也走进了寻常百姓的日常生活。

NONE 阅读埃里克霍弗(Eric Hoffer)《狂热分子》(True Believer : Thoughts on the Nature of Mass Movements)这本分析群众运动特质的社科经典,多少能让我们对身边的群众运动现象多一分认识。

正如霍弗所言:“他们(群众运动者)昂首阔步、列队前进,还要通过劝说和激烈手段,按他们的形象塑造世界,不管我们是打算加入他们还是反对他们,都应该尽可能多了解他们的特质与潜势。”

虽然《狂热分子》成书已经是超过半个世纪的事,但霍弗的分析用于今天涌现在我们生活中的群众运动依然是贴切而富有启发性的。

狂热激进刻板印象

我想大部分人对于历史上富有正面形象的群众运动就算说不上耳熟能详,但至少也应该不至于一无所知。然而,“上街”对于许多人来说,都似乎无法摆脱狂热与激进的刻板印象,脑海中很容易就闪现各种充斥着混乱与暴力的画面与不理性的狂热分子。

媒体无论立场倾向官方还是群众,最吸引眼球的往往都是混乱与暴力的图片。一方的报导将焦点放在群众对警员的攻击行为,绘声绘影地去塑造群众袭警的暴民形象;另一方的报导则聚焦催泪弹与水炮暴力袭击下的群众,突显出手无寸铁的群众被不合理暴力手段驱逐。

且不论媒体对这一刻板印象的形成所扮演的角色,民众会拥有这样的刻板印象和群众运动所吸引的成员特质也不无关系。群众运动最能凝聚的往往是对现状存在不满的群体。

那些不满现状的“失意人”包括:穷人、畸零人、少数民族、沉闷者、罪犯等。这些被社会忽视、拒斥、甚至是剥削的群体,永远都是最容易被群众运动所吸引的,而这样的群体在社会中的印象绝称不上良好。

难吸引安逸保守者

每一次群众运动之后,在不同的媒体报导中,总不难发现出入甚大的出席人数,官方公布的数据比非官方的人数总是少的,而且可以少上十多倍。

姑且不论出席人数的真实有多少,官方致力于希望民众相信,上街者只是少数的失意者和有心人为推翻政府而凑成的乌合小众,倒是个值得探讨的现象。官方总是掩耳盗铃般地希望人民相信参加集会只是社会少数要改变现状的“失意者”。

对于信仰官方说法的一般人,在各执一词的情况下,总是会选择忽视不利于现状的证据。对于安于现状者而言,只要官方继续提供一般人相信的说法支持他们所相信的真相让他们继续现在的生活,真正的真相对他们而言反而是无关紧要。

除非,社会败坏到了让大部分人都失去希望的地步,否则社会绝大部分的人还是乐于扮演那安分守己的保守派。群众运动本质上是要改变现状的,这就注定了它是难以吸引在社会中占大多数的那些沉浸与安逸现状中的保守者。

魔鬼与希望

霍弗在书中有句名言:“群众运动不需要相信有上帝,一样可以兴起和传播,但它却不能不相信有魔鬼。”要掀起一场有效的群众运动,不存在的魔鬼需要被创造和推广,而若社会已经存在着魔鬼,它的形象也必然在群众运动中变得具体而鲜明。

NONE 一再确立并使到魔鬼的形象尽可能地具体而鲜明,对于正义与邪恶的群众运动,都是最廉价的团结剂。无论是民族运动将殖民者确立为魔鬼,还是二战前后希特勒将犹太人形塑为魔鬼,都是相同的策略。

应该肯定的是,我国的群众运动某程度上确实让时弊被揭露出来,让一些被社会问题曝露在阳光下,并在一般生活中得到更广泛的认知。然而,人们更应该认识到,群众运动的功能不应该只限于带领群众去认识和反抗社会中的魔鬼,而应该包括创造和传播美好未来的希望。

否则,一旦魔鬼被打倒,群众的激情将何去何从呢?缺乏值得追求的美好未来,打倒眼前的魔鬼可能就只是制造了一个真空,孕育出另一只魔鬼。驱逐豺狼迎来恶虎,社会的问题并不会因此而痊愈。

真能带来社会变革?

我想绝大部分的人都曾经有这么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走上街头,难道社会就会改变吗?或许正如霍弗所相信的,容许政府自行毁灭的地方,往往只会停滞不前,趋于可能是无可挽回的凋谢。

群众运动或许是给社会注入活力、更新和整合的关键过程。群众运动的意义不仅仅在于推翻那些无能或邪恶政权,更重要的作用是它能唤醒和振兴停滞不前的社会,让漠视一切者重新燃起关怀社会的动力。

 

陈文辉,毕业于拉曼大学中文系,现任自由业者,从事辩论指导、文化普及与三语翻译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