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前夕乍晓

现阶段,“青年文艺”或“青年文学”一词已成为总结此地华文文学的最新见解,这毋宁是让人气馁的,当然也有人感觉愤怒、头脑发热,继而蓄意引申,把众人之事变成个人的闹剧。

“青年文艺”一词在冷战年代广为流行,带有时代色彩自不待言,如资本主义世界一度引人争相模仿的“喜痞士”习尚与作风。

揆之当今马华社会文教界耆宿,早年不外是托尔斯泰、契可夫、屠克涅夫、妥耶斯夫基或鲁迅、巴金、臧克家的读者,其身份无不与“文艺青年”占上关系,并以之为荣。

改革热情的代名词

文艺也者,文学以外,尚含戏剧、舞蹈、歌唱等,以反映民族和工农群众斗争为主轴,统称“文学艺术”者也。那个年代,文学艺术的手段和目的并不容易划分,然而,在此地,目的高于手段在独立后二十年间仍普遍成为一种常态。

NONE 简言之,文艺青年造就的青年文艺是那个时代的重要文化符码。回顾战后至六七十年代,意识形态壁垒分明,文艺青年普遍被视为有理想、有朝气、青春、健康、热爱生活、思想进步、充满改革热情的代名词,是进步与新生的社会力量。

因物质基础匮乏,文学艺术成为主要的滋养泉源,也成为他们思想启蒙的平台。然而,在今日这个行业与学门分工精细化、资讯全球化且竞争激烈、跨界流动愈见频密的年代,“文艺青年”这个词似带有少许的贬义,与他们前辈享有的礼遇并不可同日而语。

自闭的马华评论界

如今“青年文艺”已随着冷战的终结走入历史,学界改用“青年文学”一词,一些外在的东西被排除了,转而指称一个文学系统的总体表现,反映在文学评论范式的转移(如从新批评到文学语境研究到当下的文化批评)亦有迹可循。

词藻的迭变,并没因此而使其意义变得更为单纯。进一步而言,除了涉及复杂的文学系统成长问题和身份属性问题,“青年文学”涉及它如何回应当下新兴离散文学话语。

NONE 鉴于此,它不得不作思想的武装,思索如何在学术话语折冲樽俎(内行称对话)之间被蓄意挟持。以一句老套语言,就是保有马华文学的主体。

在国际华语语系文学场域中,马华文学的主体在场不系于其名目,以及其历史,而在于它有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作家,以及相应的意义解读与生产机制。后者涉及研究与理论水平的提升,即超越现有的失焦的、没有方向的研究与评论。

纳闷的是,此地马华评论界和学界并未意识到此问题的存在。也许研究者认为学术可以关起门自成一统,不需要对话,有些问题丛生的概念可以不必重新省视(re-search)而照用不误,有些则问题意识缺缺却一味“勇往直前、无怨无悔/或忧怨无悔”,偏偏看不到开发出多少史料研究成果。

当然,有少部分作家体现出朦胧的反叛意识。譬如李天葆、黎紫书分别对黄锦树的反批评,一方面演示了作家的回应方式,另一方面是否提示了评论者的学术偏见?

上升之路的结局

晚近王德威为李天葆近作《绮罗香》写的序论有如下令人意外之见,兹不揣冗长抄录如后:

“李天葆的文笔细腻繁复,当然让我们想到张爱玲。这些年来他也的确甩不开“南洋张爱玲”的抱负。如果张腔标记在于文字意象的参差对照、华丽加苍凉,李的书写也许庶几近之。但仔细读来,我们发觉李天葆(和他的人物)缺乏张的眼界和历练,也因此少了张的尖诮和警醒。然而这可能是李天葆的本色。

NONE 他描写一种捉襟见肘的华丽,不过如此苍凉,仿佛暗示吉隆坡到底不比上海或是香港,远离了《传奇》的发祥地,再动人的传奇也不那么传奇了。他在文字上的刻意求工,反而提醒了我们他的作品在风格和内容、时空和语境的差距。如此,最为“南洋的”张派私淑者,李天葆已经不自觉显露了他的离散位置。

……李天葆是20世纪末迟到的鸳鸯蝴蝶派作家,而且流落到了南方以南。就着他自觉的位置,我们赫然理解鸳鸯蝴蝶派原来也可以是一种“离散”文学。大传统剥离、时间散落后,鸳蝴文人抚今追昔,有着百味杂陈的忧伤。风花雪月成了排遣、推移身世之感的修辞演出,久而久之,竟成为一种“癖”。这大约是李天葆对现代中国文学流变始料未及的贡献了。”(《绮罗香》,页9-10,12)

王德威的评论演示了马华文学在现代中国文学大家族中的宿命与吊诡,这莫非是其他马华青年文学上升之路的结局?我们关注的问题又是什么?李天葆的地方主体如何阐述?如何理解李天葆的思想性?

李天葆作品始终脱不了青年文学之宿命?论者的观点有没有前提?它与当前国际汉学理论话语有何关系?这些疑问都在在值得注意。批评的缺口既已打开,我们期待学界(包括研究生)以实际的研究成果给与回应。

主观局限才是要害

马华文学青年后劲不足,有人指出个中原因,但都不外客观问题,如生活、家庭,等等,简单说是大环境的限制(如国家),最后往往归咎到马华社会没有基本的支援条件,因此,文坛往往被比喻作“沙漠”、作家被称作“仙人掌”。

简单的化约固然可以有助于叙事的形象化,但它的杀伤力恰恰也在化约中带有的单向答案。“沙漠除了仙人掌,还能养活什么植物?青年人聚集的刊物和社团都是水浅面积小的绿洲,能长出几棵椰枣就算是不错的了。”(黄锦树语)马华文学的批评讨论在某些情况下就栽在这些化约公式上。

客观限制固然不可否认,但主观局限才是马华青年文学的要害。创作是个人的选择与职志,创作历程上,走与不走已成常态。反之,年岁增长,作家的思想理应有所进境,但这往往是我们看到的作家“瓶颈”。

 

庄华兴,博特拉大学外文系中文组讲师。习惯于风云卷荡,见不惯优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