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像的迷信
【艺文】小雷音
相机之发明,就如照妖术,那时称为“西夷摄魂机”,大家十分奇怪相机冲洒的相有自己的样子,所以认定它会把人的魂魄摄出来,倘使精 神被其摄取而去,那可要变得痴呆,永远不会说话,就像相信邪风过瘫,无非良好愿望寄望坏的快去,病可以过继他人,魂灵当然也可以。不过,这又有不同,一来 过瘫是把疾病转嫁到伴侣身上,但摄魂却是自己受了灾害,被人下降一样,因为相机照的正是自己的真面目,是人是妖,清清楚楚。清宫戏里头不也有草人吗,写上 生辰八字,刺它两刺,那人就官运不遂,一命呜呼。何以如此,就因为灵魂“住”在死物上,你我不分了。这同愚夫愚妇去打小人一样。惊蛰之日打小人,白虎开 口,那些挑拨离间、惹是生非的就要打,填下厌恶者姓名,把死相当活照:“打你个小人头,等你有气冇订透。打你个小人面,等你全家都犯贱。打你个小人眼,等 你成世都撞板。”总之,倘是小人,眼耳鼻舌身咀,都在可打之列,无论他伟大或我不伟大。
从民俗心理来看,这是很可理解的。打了小人,尤其平日老是出没,声音嘤嘤嗡嗡,载飞载鸣的,真是厌恶。一打,心里也就舒服,消了气,一吐,喜怒哀乐全发 了,平和了。这打的一刻,自己真是主人,对方成了奴隶,再抽他一鞭,比他有出息十倍。我不是虔诚的“打小人教”教徒,很难领略这层趣味。看这缘故,精神上 或者能达疗救之效,亦未可知,当然真实上,对方是毫髮无损。真要有效,可打可踩之人何其多。
【艺文】小雷音
相机之发明,就如照妖术,那时称为“西夷摄魂机”,大家十分奇怪相机冲洒的相有自己的样子,所以认定它会把人的魂魄摄出来,倘使精神被其摄取而去,那可要变得痴呆,永远不会说话,就像相信邪风过瘫,无非良好愿望寄望坏的快去,病可以过继他人,魂灵当然也可以。不过,这又有不同,一来过瘫是把疾病转嫁到伴侣身上,但摄魂却是自己受了灾害,被人下降一样,因为相机照的正是自己的真面目,是人是妖,清清楚楚。清宫戏里头不也有草人吗,写上生辰八字,刺它两刺,那人就官运不遂,一命呜呼。何以如此,就因为灵魂“住”在死物上,你我不分了。这同愚夫愚妇去打小人一样。惊蛰之日打小人,白虎开口,那些挑拨离间、惹是生非的就要打,填下厌恶者姓名,把死相当活照:“打你个小人头,等你有气冇订透。打你个小人面,等你全家都犯贱。打你个小人眼,等你成世都撞板。”总之,倘是小人,眼耳鼻舌身咀,都在可打之列,无论他伟大或我不伟大。
从民俗心理来看,这是很可理解的。打了小人,尤其平日老是出没,声音嘤嘤嗡嗡,载飞载鸣的,真是厌恶。一打,心里也就舒服,消了气,一吐,喜怒哀乐全发了,平和了。这打的一刻,自己真是主人,对方成了奴隶,再抽他一鞭,比他有出息十倍。我不是虔诚的“打小人教”教徒,很难领略这层趣味。看这缘故,精神上或者能达疗救之效,亦未可知,当然真实上,对方是毫髮无损。真要有效,可打可踩之人何其多。
伟大领袖形象的脆弱
诗曰:普天之下,莫非党报。报纸上长满(伟大)头像、(伟大)语录,读起报纸我们是毕恭毕敬,深怕无意识冒犯了,也不敢卷起来打苍蝇追壁虎。报纸飘在街上,包着鱼头,即便有头像,死物跟活人比,当然是活着重要。头像、语录或什么的,是不会比较的,小学生上科学说那是非生物。
既然是死物,那何以打小人,对方知道却要生气呢?因为他知道里面“住”着他的灵魂。
江绍原先生研究民俗有成,他说主人身影,不可违碍。既然是你的全魂,被践踏,被压在石头下,绝非佳事,特别是(伟大)领袖,平日功在党国,当然要好好看照,尊之若帝天,视之如神圣了。按照江先生看法,古人相信意外发生,比如火灾若烧掉头顶剩下身体,乃此人不久于人世之兆。你相信,撕烂的头像,有其精魂,事事必输是肯定了。
此虽迷信家言,惟却看清人心是怎么一回事。彭浩翔编的《
碎碎唸
》,话头极多。极权时代个人的影像,虚弱得受不起损伤的程度,叫人大吃一惊。这和肉体受了侵犯,同样不幸。(伟大)领袖毛泽东照相,当然不能压在玻璃桌面、不能垫着切菜受千刀所砍、不能当厕纸揩屁股、不能绑吊,当然也不可撕掉、糅掉、涂掉。领袖之所以伟大,他是大海航行的舵手,顶在头上的大太阳,人造的世间语言真要形容,愈显寒碜。有人说毛(伟大),是第一贱人,当然不能跟他摆在一起看,除非你跟他一样(伟大),或者不如。
升斗小民怎敢惊扰影子
先民时代,为了永葆安康,远游、嫁娶、奔丧,都有一套值得我辈尊敬的礼俗。打、掴、扯、砍,损害,拷打健全的人,总会叫痛,毕竟那是活人。民俗学认为原始思想,有所谓通感关系,髮、鬚、爪,肉也罢,筋骨也罢,仍然保持关系,能够影响到本主,所以打纸片人,对自己是破邪,对他人是如同真的挨打,打到脸上,脸自然挂不住了。《豆棚闲话》记载,老百姓日子难过,遇事不公,无处可诉,是要骂天的:“老天爷你不会做天,你塌了吧!”此虽民俗,仍得其真。
千 百年过去了,日月换了不知多少轮,天还是一样的天。旧时人说“举步维艰”,道的是争城以战,人兽相食,国事不靖,哪里都是毒气毒太阳,到处都是地雷阵,老百姓不敢乱动。当下(伟大)领袖,数千百年已来,未有伦比。胸口别着“平民”二字的老百姓,就如同你我走在街上,阳光刺眼头顶溽热,那就戴上墨镜罢,烦人的电话,那就不要接罢,旧情人照片,那就压着镜面下罢,无烟可吸,就踩熄它罢。老百姓没有照相可以写在彩页上,历史记载不到这样的他,无有贵贱,无有名姓,也存在,也模糊。街上右边的建筑正在待料,等着砖头,也许要睡一睡,迭成一个个奠基,黑影重重压在黄土上,几张纸在上面飘呀飘。用思想的眼睛看到那个广义的(伟大)建筑,(伟大的)全世界未曾见过。作为升斗小民,怎敢去惊扰(伟大的)影子?他跨过去,将一颗无辜的小石子踢进沟渠。
注:方美富,爱书人,大学中文系讲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