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底寻书地图
【艺文】都门梦忆
小时候的吉隆坡——即使不是所谓正式称谓的“坡底”,剪头发到底还得去印度人的店里。
炽热高吭的印度歌曲没止尽唱着,小孩子低头看老夫子漫画——有时更多的是《南国电影》、《银色世界》,香港娱乐杂志画报总是主宰了南洋地方华人的阅读取向。巴刹菜市场书报摊摆卖小本的电影小说,新片未上映,里头就有故事可看,比广告街招详细。
【艺文】都门梦忆
小时候的吉隆坡——即使不是所谓正式称谓的“坡底”,剪头发到底还得去印度人的店里。
炽热高吭的印度歌曲没止尽唱着,小孩子低头看老夫子漫画——有时更多的是《南国电影》、《银色世界》,香港娱乐杂志画报总是主宰了南洋地方华人的阅读取向。巴刹菜市场书报摊摆卖小本的电影小说,新片未上映,里头就有故事可看,比广告街招详细。
半山岜巴刹律或大华戏院巴士车站的摊子,卖报纸也售杂志书刊,且不论学术深度,通俗大众亦属一种洪流。父亲在世总少不了买《武侠世界》、《武侠春秋》,小说期刊连载的名家众多,我随手捡来一阅的有秦红、柳残阳、司马翎、诸葛青云、黄鹰……
黄鹰另辟蹊径,刀剑喋血还有灵异妖异,《妖魂》拍成电影,后来重温也觉得是Cult片(邪典)之中的经典。香港历史轶事掌故的杂志《大人》、《春秋》简直属精神甘露,父亲每期捧场,专看民国名人余屑残事,其乐无穷,顺带也影响了我。里头有海上文人执笔的梨园美谈,四大名旦的成名点滴,延续至时代曲歌坛兴衰史。
左右派书籍都找得到
有时卖完了,还得亲自去茨厂街书报社再补购回来才安心。吉隆坡虽不比英属香港自在,可左右两派的精神粮食多半也能找到。以前的上海书局、商务印书馆设在坡底街巷,大陆出版的外国文学译本颇多。商务那时就在茨厂街尾,里内灯火昏暗,四壁皆有玻璃柜,书册排满,欲取还要问店面老伙计……
多年后在东兴隆公司二楼展售旧书,六七十年代版本的欧美文学译本如《白鲸记》、《仕女图》、《忏悔录》、《包法利夫人》,苏俄小说如《安娜卡列尼娜》、《钢铁是如何炼成的》、《静静的顿河》,更不必说中国五四文学了——鲁迅选集随时可买到,当然书首几页序言也很可能被撕去,等于是“检查”的痕迹。
星马不乏鲁迅迷,旧书摊更可找到周树人手稿影印。以前读文学史,书上说郁达夫的《迷羊》是放纵情欲露骨的小说,害我当年一间间书店去看,后来才知悉他落笔前看过谷崎润一郎的《痴人之爱》。
着迷中国连环图小说
吉隆坡友谊商店都卖巴金小说,我专嗜梁羽生的武侠,还有中国小本的连环图——《大闹天宫》、《哪吒闹海》精美斑烂,连“三打白骨精”的铁制铅笔盒也受到青睐。另有中国官方的《人民画报》,许多老派华人趋之若鹜——彩图多帧,影星陈冲作封面,或者《丝路花雨》舞剧英娘倒弹琵琶造型照;毛主席招手封面大概也就禁售了。
商店底楼有小爿书店,架上有金庸琼瑶,有广智版褐色纸套的红楼水浒,还有棉线绑扎的多册蜀山剑侠传,仿佛探访洞天福地,近在手边。租书档还有,大量的通俗言情武侠排铺在摊位,眼花缭乱,选好了,得给押金,一一搬家清扫。
旧书也多半卖给租书摊,一钱不值一钱,回想起来到底后悔。八九十年代日本漫画兴起,更有所谓“租书中心”,购物大厦内几乎可见,铺天盖地的翻译漫画,仿日漫画,又是一股潮流。
当年武吉免登路的马来亚图书公司售卖香港友联出版书刊,台版书如高阳历史小说、张爱玲作品;艺术家出版的名家画册,齐白石、张大千;冷门如日本今尾景年花鸟画谱,寻幽探秘,自有书海泛舟之乐。
世界书局的选书广泛
犹记得在此找到张译的《鹿苑长春》,以及田纳西威廉斯戏剧《琉璃集》(即玻璃动物园)。而坡底世界书局于八九十年代仍然存在,选书广泛,颇合胃口,海上画派的吴友如百艳图,还是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小本石涛画谱,简直乱石之中识芝兰。
我的读书年代,属繁体直排课本,学注音符号,简体字多仍在试验,以致刊物文字怪字连连,如“跳午”,“写伩”。如今检阅,无非历史旧痕。小学图书室则有图片剪贴册,从老旧杂志剪取的彩图:上海中山公园风光(兆丰公园)、阿诗玛电影大头照、云南茶花绽放图,潜意识里总有窥看神州的情意结。后来慢慢学了汉语拼音,现代语法,又得适应另一套模式。
印度理发店经时代冲击也依旧存在,奇异的是偶尔还会找到老夫子漫画、姐妹杂志,杂夹着过时的旧银色世界——林青霞胡慧中封面,内有儿童以原子笔涂鸦,画得一塌糊涂。霎时当中的变迁似乎并不曾发生过。
李天葆,吉隆坡人,逍遥于文字游仙窟,著有《槟榔艳》、《盛世天光》、《绮罗香》、《珠帘倒卷时光》和《斜阳金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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